“这会儿,你再来找我要房子,不觉得有点太可笑了吗?”
一番话出来,电话那头两人明显噎住了,几秒后,付顺惠才道:“可怎么说你爸都是你爸,大家还是一家人,难道你长大了就不认爹了?”
任平生轻笑,人只有在不占理的时候才会妄想以感情牌撼动对方。
对面那女人仍呱呱个没完,但任家及却是一声不吭。
任平生觉得没劲儿透了,蓦地出声打断,“任家及,你还记得煤球吗?”
这话仿佛碰到了某个开关,让付顺惠倏然一顿,可她仍不死心,还想继续揪扯,但一句话只开个头,就被更重的声音改了过去。
“行了!”任家及的硬气中混了些颤栗,“别说了!”
付顺惠大概也愣住了,再开口就腾起更大的怒火,但炮口是对向自己丈夫的。
任平生懒得听他们夫妇唱双簧,直接挂断电话。
片刻后,她拿起遥控器,却突然没了心情,揿下电源键,关掉电视后,整个人往后一倒,重重地阖上了眼。
屋里静谧一片,只有她胸前剧烈的起伏昭示着不平静的心潮。
任平生试图平复心绪,然而久不回想的过去一旦被翻起,就像天边闪过的闷雷,轰隆隆一声,整片大地都在隐隐颤动。
外婆总劝她放下过去,说人背着仇恨生活是很苦很累的,但是她做不到。
一句话说出来是轻飘飘的,但真落到身上时就沉重得几乎要将脊梁压垮。
她的思绪飘得太远了,远到她选择松掉手中的绳线,任由它随风飘荡。
小时候跟着长辈们看肥皂剧,浮夸的爱恨情仇与家长里短,是任平生曾经以为永远只会存在于艺术创作里的东西,然而一朝家变,那句“有了后妈就有后爸”竟硬生生嵌进她的生活里。
在变故发生以前,他们一家三口加一只名叫煤球的黑猫,可以说是羡煞旁人的完美家庭。
然而妈妈方彦姝在她初二那年确诊癌症末期,病情恶化的速度让人措手不及,初二没过完,她就病逝了。
但没过几个月,她那个人人称颂的“老实人”“好爸爸”任家及就二婚了,二婚对象就是付顺惠,是她奶奶田玉红撮合的。
任平生一直知道自己不受奶奶的待见,因为她不带把。
在那个计划生育的年代,两个城市户口的老师怎么也不敢顶风作案的,更何况妈妈从来就把她当成宝,丝毫不觉得她少那二两肉有什么影响,而任家及没什么主见,只是喏喏附和。
这让田玉红愤怒,却又无从下手,于是每次见她们母女俩都横眉竖眼的。
没曾想天有不测风云,任平生丧母的哀恸于田玉红来说却是转机,只等人一咽气,就忙忙催任家及去领证。
后来任平生才知道,付顺惠一个头婚的愿意嫁任家及这个二婚还带个十来岁孩子的,也是多亏了田玉红巧舌如簧,将他教师的铁饭碗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又说他在祁平有房,哄得人醺醺然,就去盖了章。
嫁进来之后,付顺惠才知道那房子在任家及和前妻的孩子名下,她只能看,不能摸,她闹得几乎要离婚,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不知是田玉红应允了她什么承诺,亦或是她觉得肚里揣了货就终于可以在这家里站稳脚跟,怀孕后,她就不闹了,后来顺着田玉红的要求去熟人诊所里查了查,确定是儿子后,付顺惠的腰板从此挺得更直了。
平心而论,在这之前,任平生跟这个女人的关系是粉饰过的和平。
她同样知道付顺惠不喜欢自己——那些每天饭桌上都会出现的她不喜欢吃的菜、那些被大张旗鼓更换掉的妈妈选择的装饰和家具、活动空间从整个家变成自己小房间的猫咪。
她的厌恶表现得明确又隐晦,一屋子里三个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但任家及从不说什么,他只是永远老实本分,永远唯唯诺诺,就好像曾经背着女儿骑大马、耐心抱着小猫剪指甲的人不是他一样。
任平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明白血缘并不是世界上最牢靠的关系,爱才是,而她喊了十四年爸爸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爱自己。
她别无选择地接受了这一切,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隐忍,她只希望中考快点到来,她要考到外公外婆家附近的高中,带着小猫离开这个地方。
她的计划很稳当,只要做好一个学生本分,一步步往前走就可以了。
只可惜,总有人不想让她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