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任平生一样,煤球也被田玉红和付顺惠视为方彦姝的遗物,但不同的是,她们不敢对人怎么样,却可以毫无压力地对小动物下手,而付顺惠的怀孕给了她们正当的理由。
在煤球消失前,其实她们已经明里暗里阴阳怪气好几回,说畜生身上带病菌和寄生虫,对孕妇不好,但任平生充耳不闻,煤球跟她住在一个房间里,已经退无可退了。
可她还是小看了人心的险恶,初三下学期,开学没多久后的一天,她一进家门便察觉到了不寻常,田玉红忽然的出现和任家及格外躲闪的眼神都拽得心跳漏一拍,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预感,以至于她手都没洗就急匆匆往房间走。
往日她还未进门就能听到的喵喵声,那天却一直没有响起,任平生找不到煤球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任家及再婚后失态,她疯了一样翻遍家里各个角落,就连付顺惠他们的房间也没放过。
他们三人就这样看着任平生失态,看着她因为遍寻无果而浑身发抖、耳目赤红,那两个女人甚至有条不紊地将饭菜端上桌,招呼任家及吃饭。
“煤球呢?”那是那天任平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我的猫呢?”
任家及不敢抬眼,田玉红像施舍一样扯起话,而付顺惠面带得意地与她一唱一和。
她们说了一堆,其实囊括起来也就一句话,付顺惠的舅爷身上起脓疮,赤脚医生说以玄猫入药就能解,他今天来把猫拿走了。
她们还假意说这正好,说任平生可以全心全意冲刺中考,而孕妇也不必担心胎儿受损了。
失去五感是一瞬间的事,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扭曲,暖色的灯光照得任平生头晕,菜肴的香气熏得她作呕,无人说话的安静震得她耳鸣。
她的眼神大概是很可怕的,那样直勾勾的像棺上的三寸钉一样,沉沉而锐利地扎在付顺惠的肚子上,叫对方不自觉捂着小腹后退一步,而田玉红更是心生戒备,站起来挡在付顺惠身前。
气氛很焦灼,仿佛点燃的引线,又或者即将入油锅的水滴,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任家及也在窒息中抬头,望向她,目光中似有恳求。
可他在求什么呢,任平生想,是求自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求自己不要为一只畜生伤了和气吗?
但从前许多个日子里,在妈妈说煤球是她的妹妹,是这个家里的二女儿时,他也是那样温和含笑地注视着她们的呀。
回忆像毒素,让任平生眩晕恶心,在一片警惕中,她忽地扭身,跌跌撞撞冲出家门。
那个漫漫长夜,她枯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整整一晚,没有人下来找她。
五点多时,晨光破开天幕无边的黑,却怎么也化不开她眼里浓稠的暗色,也是那一晚,她想明白了。
——一命偿一命,天经地义。
往后的日子,任平生没哭没闹没找人说理,只是愈加沉默,这落在付顺惠眼中便是认命的意思。
她越发洋洋得意,抚着日渐圆大的肚子,如同一位即将戴上皇冠的帝王。
但她很贪心,总想着提前品尝威势的滋味。
最初不过是试探,她将些琐碎的家务扔给任平生,说自己大着肚子不方便,哪怕她一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也只能麻烦一位还在念书的中学生在放学后兼顾家务,而任平生也仿佛真的失了气性,没有反抗。
任家及夹在中间,只觉得任平生的安驯让他松一口气。
付顺惠的胃口就这么被养叼了。
她说袜子混着衣服一起洗不卫生,慢慢演变成将自己每天换下的贴身衣物都丢到水池边上,而它们会一直湿漉漉地躺在那,直到任平生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洗干净;她总会在周五那天将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因为放假的任平生有更多空闲时间可以做家务;她说祁平湿热,浴室里垫垫子很难干,久了又丑又脏,所以扔掉地垫,每天光着脚从淋浴间出来,在地上留下一摊摊水渍,也只能麻烦任平生给她擦干净,因为啊,她月份大了,弯腰屈身不太方便。
任平生像条哑巴狗一样,逆来顺受,沉默得如同游魂。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六月末,中考前一周,而那时,付顺惠的预产期也不远了。
盛夏炽热,付顺惠习惯在傍晚和睡前都冲个澡,每回都留下一地湿泞,但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所以必得要任平生及时进去将地板擦净,她总能卡在任平生回家的点从浴室里出来。
但那一天,任平生晚了一小时到家。
进家门的时候,屋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地上交错乱杂的脚印□□涸的水渍记录下曾经的兵荒马乱。
任平生抖着手,屏气顺着痕印,从大门一路走到卫生间。
卫生间的混乱程度远超客厅,地上大片大片的血似乎已经凝固,刺得她眼角一跳。
任平生的手却奇异地停止了抖动,但脸颊上的肌肉却无法抑制地颤栗起来,一抽一抽地,像是痛哭前的预兆,又像狂笑前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