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没哭也没笑,只由着狂烈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血液都在沸腾,灼得她既痛苦又愉悦。
她静静地等待它们偃旗息鼓,随后,如往日做过无数次那样,将所有污渍一一擦去,然后,继续安静地等待另一场暴烈冲突的到来。
约莫两个小时后,田玉红和任家及一前一后进了家门,前者浑身笼着愤怒,而后者周身披满颓废。
任平生正坐在书桌前,插着耳机,复习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古文,但田玉红突然冲过来一把扯掉她的耳机线时,她却也没有多惊慌。
“你小妈孩子都没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坐着!”田玉红的愤怒找到了出口,“我们老任家的男孩啊!真是作孽啊!”
任平生没说话,只盯着对方三白眼里泛起的心痛,那些心痛看起来是那样真实,是她在自己妈妈葬礼上都没能见到的难得风光。
但她的沉默无疑加剧了田玉红的怒火。
“饭也不会做,只会读书读书读书!”田玉红手里攥着耳机线,食指伸得笔直,几乎要戳进任平生的肉里,“读那么多书,良心都读没了,人都不会做了,弟弟没了也不见伤心!”
任平生开口,视线却落在倚着门不语的任家及身上,“我在复习,周末要中考了。”
目光相触间,任家及蓦地一震,又很快逃一般挪开了眼。
或许任平生的无视是最后一根稻草吧,田玉红无由来愤激得失了理智,她狠狠将人往边上一推,声音尖利像碎掉的玻璃,“考考考,考什么考!”
没人料到她会忽然动手,任平生没有防备下,左边身子重重撞向窗台,混乱中扯着整张书桌一块侧翻在地,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待一切归于平静时,她的左手臂很快便肿胀起来了。
接下来便是一阵慌乱,任家及再次回到了医院,这次在他身边唇色发白、额冒冷汗的是任平生。
急诊区人多而嘈杂,有人呻吟有人啼哭,更多的人或木然或焦灼地在候诊区盯着墙上的显示屏。
而任家及和任平生,这对流着同样血脉的父女,却生疏得像一对陌生人。
在广播终于念到任平生的名字时,在站起来前,她扭头,指了指自己的左手,对自己的爸爸说出了这天晚上的第二句话。
“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任家及僵了僵,手掌神经质地一颤,却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但任平生想,他大概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早在方才对视的那瞬间,他应该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他什么也没问。
他是个怯懦的人。
尺桡骨双骨折。
情况严重,任平生接受了手术,但术后第三天,她就上了考场。
手臂的疼痛自麻药过了后就再没停过,考场上,痛感在阵阵落笔的唰唰声中不断堆叠发酵,最后疼得她的耳膜似乎都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只有咬牙才能关住溢到唇边的嘶声,艰难答卷。
想也知道,她的中考成绩不会太好。
但成绩出来的时候,除了她以外,已经没有人在乎那几个数字了。
任家及和田玉红都在照顾滑胎的付顺惠,而任平生在考完试后,拎上几样重要的东西便去了外公外婆家。
两位老人甫一见到她,还未来得及欣喜,就被她的病容惊得失声,直搂着她往屋里走。
几步的路,屁股都没挨到沙发,外婆何寻芳的眼睛却已经红了,等任平生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简略说罢后,就连外公也撇过头去,偷偷抹泪。
自女儿病逝后,他们一直牵挂着外孙女,只是每回问她,她都只说好,他们说要去看看她,她也推说学业重,等中考完再相聚,就连这几日中考,他们表示想去考场外等她,她也半撒娇半认真地以日头太晒,老人不宜出门为由推拒了。
现在才知道,是外孙女不愿他们担心,才推三阻四,迟迟不应。
到最后,还是任平生握住外婆的手,哄了又哄,才堪堪止住她的眼泪。
“以后跟着外公外婆,我每天过的都是好日子。”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