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任平生从回忆里抽离时，天色已黑，但心绪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平缓，她的掌心里都掐出了好几个月牙印子。

心理学上说，如果一个人，你都不用接触到他，光是想到他都会陡然腾起无法解释的怒火与反感，你会心率加快、血压升高，甚至难以入眠，这其实也是一种创伤后的应应激反应。

任平生知道，任家及他们就是她的应激源，而她这些年也明白了，生理性厌恶是无法控制的，她只能远离他们一家。

她缓慢而沉重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站起身来，去摁开屋内的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远处有人偷放烟花，在辽阔无边的深黑中炸出一朵又一朵绚丽焰火。

任平生仿佛忽地反应过来，今儿是除夕，是个该高兴的日子。

她搓搓脸，揉散面上的僵硬，又重重地阖了阖眼，随后也不等十二点，提前拿出守岁烛，放在蜡烛托上，搁在水仙花旁。

在点燃烛芯前，她又将一朵绒花和一支老钢笔一并拿出来，摆在蜡烛旁，做完这一切，她才掏出火机，将蜡烛燃起。

绒花是外婆的，往年过年时，她总会在年三十这天簪在发上，是家乡的传统，而被留下的这朵并不是外婆最喜欢的，任平生将她最宝贝的那朵烧给了她。

钢笔是外公的，金属笔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任平生向来用不惯，但外公很宝贝这支恩师送与他的笔，因此过了这么多年，哪怕他隔三差五就会用它写写字，钢笔也没有被磕碰过。

这两样东西平日都被她妥贴地安置在抽屉里，用棉布包着，只在过年，又或者思念过分浓郁时才会取出来摸一摸、看一看。

听他们说，有些水仙味道怪异，近乎于臭，可任平生想象不出来，因为外公买的水仙花总是香气馥郁，还只挑二十头的买，移到浅底圆肚的陶瓷花盆里，挤挤挨挨的，更显得热闹好看。

而等守岁烛烧到底，第二日的天光也已大亮。

这个小小的角落，承托着她所有的怀恋。

任平生默看着，好一会儿后，才去厨房捣鼓今晚的吃食。

鸟毛知道她厨艺废，早就给她点好酒楼的菜送来了，需要任平生做的不多，淘米煮个饭就行。

想到这几个朋友，她翻出手机，见群里没有新消息，便又将它揣回兜里了，她可不想做个扫兴的人，在人家玩得开心时出言打扰。

但一个人坐在一桌子菜前，好像还更可怜了，好在任平生这会儿已经从糟糕的情绪里退了出来，所以倒也不会自怜自哀，只专心吃饭，等放下筷子时，她竟有些吃撑了。

接下来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只同往日一般收拾碗筷，再洗个澡便是了。

电视一直亮着，屏幕上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任平生将它当成背景板，茶几上燃着的蜡烛，灯焰偶尔袅出一缕烟沫，掺在欢腾的乐声人声里，也烘出热闹的温度。

除非遇到感兴趣的节目，其他时候，任平生都低头刷着手机，微信里从七八点起就已经有人开始发贺年消息了，她拣着些回复，又记得要给一些尚有交情的同行说声新春快乐。

等时针几乎要与分针完全重合时，任平生的手机跟触了电似的一直震，各个群里接连冒出新消息，震得她有种双手发麻的错觉，也就是在这几秒里，忽然，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下意识以为那头是朋友，她手比脑快，摁下接听键，等反应过来电话来自谁时，一道响亮而雀跃的声音已经蹦进她的耳朵里了。

“任平生！新年快乐！”

谈宇君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尾音上扬，翘得高高的，让人听了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任平生也在这样的声音里露出笑意，“谢谢，你也是，新年快乐。”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谈宇君话说得很快，却不让人觉得急躁，“祝你新的一年，健康平安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还有还有，”她紧接着落下的话音，声音里带上狡黠的轻笑，道：“新的一年还要谈个甜甜的恋爱，找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女朋友，最好这个女生还会做海鲜煲。”

说不上是不是节庆的繁闹让任平生放松下来了，但她听到对方就差打明牌的祝语时，还是被逗笑了，可她跳过最后一句，只含笑道：“我也祝你顺心顺意，平安健康。”

谈宇君听出了她的回避，只“切”一声，却也没有揪着话题不放，“你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