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刚关上水龙头，湿漉漉的手摸向一旁擦手巾的动作被这句话打断，只一秒又恢复如常，蹭上擦布后才淡声道：“一般。”

悄悄直言：“跟谈宇君有关吗？”

任平生没有隐瞒，微微点头。

悄悄斟酌着，“想聊一下吗？”

任平生很轻地笑了笑，“不了。”

她的拒绝在悄悄的意料之中，于是并不尴尬，也没再劝说，只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

两人就这么结束了一场突然而简短的对话，各自端着两碗糖水往客厅走去。

从悄悄家出来时已至九点，任平生被她们塞了不少东西，没吃完的剩菜、半个焦糖巴斯克，还有禾子特地给她做的超甜面包和可颂。

说起来，那烤箱还是她们集资，提前送给禾子的生日礼物，但现在看来，最享受到它的人竟是任平生。

鸟毛当然也分了些，但她只要了一两个试试味，毕竟加糖版的甜品，只有任平生不嫌甜。

将东西都放在后排座椅上，鸟毛便兴冲冲地拿着方才特意用外卖买来的无痕胶，将陶瓷号码牌粘在挡风玻璃的右下角，末了还用力摁了摁，生怕没粘牢，至于原先那张随意的手写了号码的纸条，则被她团吧团吧塞进了口袋里。

待她做完这一切，任平生才踩下油门上路。

刚结束的聚会显然没能完全释放鸟毛的表达欲，她总有说不完的话，好在任平生也不嫌烦，和往常一样当个安分的听众。

只是任平生这回或许有些过于安静了，连偶尔一次的回应也没了，不过兴高采烈的说话者并没有注意到。

把人送到小区门口，任平生才折返方向往家走。

大抵是少了耳边的叽喳声，车里静得像半真空地带，连带着她心里积沉了半天的思绪也摆脱了理性的重量，胡乱飞起，又相互碰撞。

等红绿灯的间隙里，她拿起手机，点开谈宇君的对话框，半个小时前自己那句“我回家了”到现在都没有得到回应，再往上翻，便是一句同样没有回应的“我出门了”。

按下锁屏键，任平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中控台上。

红灯有些久，她的视线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忽地，落在路边同样在等红灯的两个人身上。

那是对情侣。

他们大概也住在附近，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拖鞋。

高个男生的两只手各拎着一个袋子，上面印有连锁水果店的logo，看起来很沉。女孩左手托着插了吸管的椰青，右手拿着手机。

不知是看到什么，她忽而一边笑，一边将手机高举到男朋友眼前。

任平生一直凝神望着，见男生低头看了会儿，随后也跟着她一块儿笑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

“分享欲是表达爱意最好的方式。”这句话像轻巧的鹿一般跃进她的脑海中。

可她自己也并没有在分享什么，因为就连她循例的汇报都没有得到丁点回应，所以更不敢轻举妄动，莽撞地冲入下一阶段。

她收回目光，不敢细思，大拇指规律地一下下轻点方向盘。

且当谈宇君在加班吧，她想。

然而，即便有心放过自己，但她始终还是学不会糊里糊涂地卑微求全。

洗过澡，躺在床上，刚放回床头柜上的手机里有任平生发去的一声“晚安”。文字平淡，一点瞧不出繁杂的思绪正像沙尘暴一般在她心头作乱。

她不傻，年龄和阅历摆在这里，尽管只是短短三天，尽管初初她也真的相信对方的确是困于冗忙的工作，但谈宇君今天一整日的消失，也足够她清晰地感知她的躲避。

任平生想了太多太多，她甚至怀疑谈宇君会否就是传说中的回避型人格，当关系变得亲密的那一刻，就是她抽身离开的时候，又或者她的热情与主动，不过是动物的征服欲在作祟。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她现今的种种无一不表露出后悔的意思。

眼瞧着再想下去，今晚怕是要睡不好觉了，任平生试图紧急叫停脑海中的飞沙走石，只是待思潮归于宁静后，它们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正无奈，一阵笃笃敲门声突然传来。隔着门与墙，那声音远得像一次幻听。

但任平生一愣，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掀开空调被，趿着拖鞋便往外走。

门一开，站在外头笑眯眯的人不是谈宇君又能是谁呢。

十一点多的夜里，二十五楼的高度，走廊上只有谈宇君造出的动静。

她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朝任平生招手，“嗨，晚上好啊。”

任平生没动，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