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谈大义和李凤婵一家老小都要吃,偶尔还要接济不成器的手足,所以即便这些年来从不挥霍,他们手里能一下拿出的现银也不够五万。
彼时谈宇君尚且年幼,对这些事一无所知,长大后回望才意识到在那以后的几年里,他们家其实俭省到了抠门的地步,一角钱也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
后来,她才知道是父母拉下面子去找工厂老板,也就是他们的远房亲戚,对方通融了他们提前支取了一部分工资的请求,才总算填上谈大仁闯的祸。
可这桩事了,便轮到谈宇君入学的事了。
此时九月刚开了个头,学校都开始上课了。
家附近只有一所幼儿园,夫妻俩找到园长,商量着希求能让孩子跳过小班,直接入读中班,根本原因是从前看来不过如此的幼儿园学费,放到现在就有些沉重了。
小学学费比幼儿园的低许多,因着家中拮据的情况不知何时才能缓解,他俩只能早早打算。
可他俩在园长办公室里坐了大半个下午,也没能磨得他松口,一来谈宇君未满三周岁,二来私立幼儿园又不是做慈善的,孩子多上一年学,他们就多挣一年钱。
夫妻俩无功而返,焦虑不已。
李凤婵大半辈子都挺直腰杆做人,可这短短半个月里低声下气求人数回,而一旦想到为了谈大仁这么个废物,还要委屈自己的孩子,她半夜都羞臊又愧疚得睡不好觉,好几回偷偷落泪。
看着妻子通红的眼、女儿天真的脸,谈大义比谁都难受,每天就连干活的时候都不由得唉声叹气,后来是知情的工友给他点了条路,说要不直接带孩子去小学试试,若是公立的不收,就先去私立读两年,等够上年龄再转学便是。
于是夫妻俩便死马当活马医,带着谈宇君去附近的学校挨个询问,而最后竟也真的有一所私立小学给他们行了方便。
可眼见着算是柳暗花明后,李凤婵却先受不住愧疚,对丈夫扔下话,说弟弟是他一个人的弟弟,但女儿是她亲生的女儿,便执意由谈宇君来决定她自己究竟要读幼儿园还是小学。
谈大义心中也有歉疚,骑着摩托,无言地载着妻女往两所学校去。
可谈宇君选了小学。
夫妻俩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是松一口气还是又砸进去一块大石,但生活好歹是勉强又安稳下来了。
时隔多年后的现在,谈宇君说起这事时其实也只是嘴上夸张地嚷嚷后悔,心底并没什么感觉,甚至笑得如狡黠的狐狸,“我哪知道幼儿园和小学有什么区别,但在幼儿园里,我跟那些萝卜丁一个年纪,而在小学里,我就是最小的,老师跟我说话都特别温柔,特别稀罕我的样子。”
“那我又不傻,肯定选喜欢我啊。”她笑,“我永远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后来班主任还给我扎过辫子,我就像老师们的一个漂亮小玩偶。”
任平生没见过她儿时的相片,但试着从她现在长开后的容貌往回推,对那个洋娃娃一样的漂亮小孩也能想象出一二分来。
“两周岁的话,”任平生疑惑,“功课能跟得上吗?”
谈宇君明眸稍弯,“不仅跟得上,而且名列前茅!不然老师哪能这么喜欢我啊!”
“而且学习对于我来说真的不算很难,后来我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她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也安了我爸妈的心,他们一直很担心太早上学这件事对我影响不好。”
任平生余光注意到她的手臂外侧有一颗很小的红痣,伸手轻轻按了按,同时状若随意地将话题调了个头,“你对你奶奶是什么感觉?”
“唔,”谈宇君想了想,“其实没什么感觉。”
大概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她说得有些慢,像是循着漫长的记忆轨道回到了童年。
“我有印象,自己很小的时候,她带着我那段时间,我很亲近她。但我两岁之后,她就没跟我们住在一起了,只有年节的时候会一起吃饭。”
“哦对了,”她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笑笑,“我婶婶那一胎是女儿,她在去世前都一直留在他们那帮着照顾孩子,但我婶婶是全职家庭主妇,她的帮忙可有可无,婆媳日日共处,矛盾越来越多。”
“后来,她倒是有过暗示,说想回大儿子家住,那时候我家还没从拮据里缓解过来,我妈没松口,往后她也拉不下面子再提。”
“我堂妹八/九岁左右,她就去世了。”
“听起来可能有点冷血,但她去世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掉眼泪。”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说一个别人家的故事,“还疑惑她对我爸都那么差那么偏心了,为什么他会哭得那么伤心。”
“我爸妈跟她之间的爱恨情仇我就不讲了,真的太长了。”她脑袋蹭了蹭任平生的手臂,“反正对这个人,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话音落下,任平生垂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几秒后才“嗯”了一声。
一口气讲了那么多话,谈宇君有些口干,撒开任平生的手,身子往前探,捞过马克杯,连着啜饮好几口。
任平生也随着她的动作,喝起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