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宇君想了想,觉得这也不算什么隐私或秘密,便道:“是她外公养的。”
钱盈盈了然地点了点头,先前只听她提过一嘴,说任平生和外祖父母感情极深,可今天这银鳞熠熠的龙鱼却是让她对此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银龙鱼跟金龙鱼相比,便宜不少却也难养很多。
这种鱼极度神经质,轻微脚步声、一晃而过的人影、换水温差甚至是鱼缸灯的开关都有可能刺激到牠们脆弱的神经,一惊就炸,分分钟缩鳍趴缸撞缸跳缸。
应激反应强烈就算了,偏生牠们又恢复得很缓慢,恢复不过来就直接撅过去了。
从前逢年过节家里来亲戚,小孩们总爱围在鱼缸边指划说笑,顽皮的还会上手拍打玻璃。
虽然都是龙鱼,但这些于皮实些的金龙鱼来说只是有惊无险的小风波,却能轻而易举要了银龙鱼的命。
以至于每每临近年节,钱盈盈就会看到爸爸对着鱼缸满面愁容,可大家沾亲带戚,他做大人的又不好当面呵斥孩子,所以往往只能在事后对着鱼缸里僵硬且竖直着的银龙鱼摇头叹息,并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生意上但凡遇到点不顺就再将这事拿出来念一遍。
当闲聊也当作给菜鸟新手的科普,钱盈盈将这些记忆说与谈宇君听,半调笑半宽慰她:“人类体型那么大,在银龙鱼的视角里,你才是可怕大魔王,牠才不敢咬你。”
但恐惧的情绪不是灰尘,没法被简单几句话轻易拂走。
尤其是在银龙鱼每一次缓慢转身时,那条卡在过滤口的小鱼总会随着水流的波动而轻微拂尾,可牠明明已经死去多时,眼珠混白,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窄长的缸里彻底腐烂。
龙鱼的眼神与牠鳞片上的光一样冷厉,惊惶的麦穗鱼成群扎堆,随着牠慢转的频率左奔右逃,徒劳地试图躲开必死的命运。
谈宇君盯着鱼缸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刻也没消过,她和牠们一样畏怯于这条巨物随时可能突然暴起的追饵猎杀。
咽了口唾沫,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在钱盈盈话语的间隙里适时开口:“要不我们还是先捞鱼吧。”
她扭头看向老友,深吸一口气,“再不捞,那鱼看起来都要在鱼缸里投胎转世了。”
钱盈盈一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也赞同地止住了话。
然而在这件事上,谈宇君确确实实是个行动上的侏儒。
自个把话挑出来后,明明都挽起袖子在鱼缸边站好了,可谈宇君却迟迟都下不了手。
天知道光是凑到鱼缸边上这个动作都几乎要叫她的勇气告罄了。
几分钟过去后,钱盈盈看着木头人一样的她,揉了揉额角,再次开口询问:“要不还是别逞强了,我来吧?”
鱼腥味从半开的顶盖处逸出,兜头盖脸扑向谈宇君,胃里的紧张情绪在翻滚,使她第一次觉得鱼腥味原来这般令人作呕。
听得这话,她也没像方才那样毫不犹豫地拒绝,只脖子掉帧般僵硬地扭动,朝钱盈盈看去。
她的纠结和害怕一样明显,哭丧着脸道:“我总不能一直不敢不会吧,万一明天就又出现这种情况了呢。”
“那就再把我叫过来咯。”钱盈盈耸耸肩,“反正也不算太远,你家任平生没几天也要回来了。”
谈宇君没怎么思考就可耻地动摇了。
钱盈盈又笑,“但你得包我饭了哦。”
谈宇君放弃抵抗,一把将摇摇欲坠的那点执着推倒,一边呜呜哇哇,一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好好好!”
小鱼网就这么从她那转移到了钱盈盈的手里。
吓得旁人脸都煞白的任务在她眼里不过是小菜一碟。
她的家乡和祁平一样临海,在她爸发家并将家人带到城里之前,他们一家居住的巷子离海边不过三公里,微咸湿润的海风贯穿了她整个童年。
后来她爸往客厅里塞进那么大一个鱼缸,她妈不止一次跟她抱怨这东西碍事,可事实上,永远假意附和的钱盈盈其实很喜欢这个大家伙,喜欢看群鱼游曳,更喜欢随时都可能发生于其中的丛林故事。
喂食换水的活,她爸向来是不假手于人的,但时日久了,也渐渐放心让孩子处理过滤口卡鱼的事。
做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事,只眨眨眼的功夫,钱盈盈就将那尾死鱼捞了出来,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且谨慎轻盈,没有惊动那条矜贵难养的鱼大爷。
当事人的淡定反倒衬得旁观者很大惊小怪。
虽然将烫手山芋扔了出去,但谈宇君还没松快几秒,眉间刚散开的结就在钱盈盈走到鱼缸边后再度拧了起来,之后更是被她冷不丁将手探进水里的行为吓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钱盈盈一转身,尚未来得及嘚瑟,实现扫过她花容失色的模样便是一愣,“怎么啦?”
惊吓使谈宇君看起来有些迟钝,呆呆地捏了捏自己冰凉的手指后,才道:“我怕你的手指被吃掉。”
钱盈盈哭笑不得,为银龙鱼申辩,“牠真的只是长得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