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峥一瞬间失去全部力气,紧抓着卫昭肩膀的手颓然垂下,踉跄后退两步,腿撞上桌角也恍若未觉。
竟是如此。
怎会如此?
他看着仿若将他隔绝开的卫昭,无力感充盈周身每个角落。
他当真从未看清过她。
她凭着对不在世之人的模糊记忆去寻卫将军旧部遗孤,费尽万般周折却次次落空。
最终得知真相那一刻,她该是何种心情。
前世那随黄河水奔流入海的镇北军将士遗孤,尸骨无存啊!
那些年,人证物证俱亡,卫昭孤立无援又背负着这偌大秘密,步步筹谋,筋疲力竭。
可他看不透她的谋求算计,也看不透她的孤注一掷。
他不懂前世她的不择手段也不懂她的疯狂,他甚至,因为她挡了他的路便杀了她。
重活一次是他的失而复得,可卫昭呢?
父亲、十万镇北军、哪怕是曾经抱过她的那些叔伯亲眷都已然冷水埋骨。
她失去的那些,又能复得哪些呢?
喉间涌起一股腥甜,谢澜峥眼眶一阵阵发酸。
杀一个玉姑,写一张字条如何能拦得住她?
她的粉身碎骨,远比他所认为的更为坚决。
谢澜峥想伸手碰一碰她,想穿透生死与那两世时光去碰一碰那个孤身行走于世的卫昭。
可最终只能无力垂下。
卫昭坐在那里,仰起头看着眼眶通红的谢澜峥,眼里是谢澜峥不敢直视的坚决以及一丝他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乞求。
“谢澜峥,你能为河南道千万生民入局,我求你,也为亡者留一个公道。”
“我不需要你和谢家做什么,他们的事我来管,他们的案子由我翻,你就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
谢澜峥十分艰难地上前两步,跪在地上,似乎用尽全力才抬起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滴。
上辈子,她和这天大的秘密与冤屈一起死在孤山那场暴雨里。
是他,将那些遗孤亡魂重见天日的唯一希望,
抹杀了。
卫昭几乎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她背负了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她压抑了太久。就好似那滔滔江水,一旦高高的堤坝有了一个口子,她便溃不成军。
“谢澜峥,既然端亲王与何璋并无关联,那请你不要拦我,你只需继续做你的事,赈灾也好防凌也好,我只求你,别停下来。”
卫昭脸颊和泪珠冰凉,谢澜峥一颗心却如同火煎。
如果她不是卫昭,如果她死在去北疆的路上,她也和被深埋堤坝里的遗孤没什么两样。
她侥幸活下来,可上辈子他让她同那些遗骸一样,永远被禁锢在水中。
她替他们活,她便要为他们义无反顾的死。
是谢澜峥什么都不懂。
两世,都拦在了她面前。
“对不起。”
“阿昭。”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卫昭双手,像是想要捂热一块在他面前袒露脆弱却怎么也无法再靠近的坚冰。
“这一次,堤坝我来保,何璋我来对付,谢家供你驱使。”他对上卫昭眼睛,通红眼眶里,是一双带着湿意与坦诚的眼睛。
“这是我对你的许诺,我也求你试着,这辈子,这一次,信一信我。”
卫昭看着眼前人,想起她初回京都那一年。何秀文撺掇她去看看谢家公子,看看他是否真的比卫将军还要好看。
年幼的卫昭翻墙进了国子监,一个没踩稳掉进谢澜峥怀里,生把他一条胳膊砸脱臼。
他也是这副表情安慰着不知所措的卫昭,“我真的不怪你,也不会告诉旁人,你信我。”
卫昭终是闭眼苦笑一声。
她们之间回不去了。
她也不敢全然信他。
“谢澜峥,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将谢家拖下水是我的自私,挡了你的路我也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卫昭还想说什么,却被门框上一慢两急的敲门声打断。
谢澜峥瞬间警觉,卫昭摇了摇头,率先起身又把他拉起来。
“是雨琴。”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
谢澜峥复又变回那波澜不惊的模样,坐回那长凳之上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
卫昭打开门在门框上急促敲了两下雨琴才从暗处一溜烟窜进来。
“卫小姐,不止我要刺杀孔方海,还有一个真刺杀的,我把他绑了扔内宅那个月门那里了,那守卫还想追我…”
雨琴絮絮叨叨说着,一转头话戛然而止,带着几分像是被抓包的慌乱。
“呃,公子,好巧,你也在,你没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