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饶比谢澜峥想象得更为平静。
谢相以工代赈的信笺来青州后,青州上下一心,多数富商捐钱捐粮,一车车粮食运往受灾最为严重的广饶。
除却广饶民众,还有不少外乡百姓奔赴广饶,在广饶县令带领下以木笼填石做了堤坝。
此后更是清理淤泥,修缮房屋。
初始慌乱之后,广饶在一片废墟中因人情温度迸发出强烈生机。
随后,谢相携粮而至安定了广饶民心。
谢相初到时,县令与不愿离开这片土地的众人在官道两旁跪迎。
未曾出现预想中民众贪恩抑或暴乱的场面,一声高过一声的谢朝廷让一众人手足无措。
民众凭借当时以工代赈所得工单有序兑换粮食,捐粮商户在青州刺史的组织下也到了广饶。
广饶百姓齐谢恩情,谢相亲自接见题匾相送,士农工商最底层的商户第一次由衷为自己身份感到骄傲。
谢澜峥抵达广饶时是三月三。
为安抚众人,也为了给沉闷的广饶带来些许鲜活,谢相与广饶县令一同组织了上巳祭水神。
河边摆满花篮,谢相与青州大小官员一同手持香草为众人洒水以代“春浴”。
冷水冲垮了他们房屋,淹没了他们田地粮食,他们又在水边得到了新生的开始,眼见希望复苏。
“公子!”人群中央着这位给他洒水又求着那位给他“除厄”的雨琴率先发现了谢澜峥。
他捧着碗躲闪着人群小跑到谢澜峥身边,眼里是溢出的惊喜。
“公子你来了!”他往谢澜峥身后探头看了又看,见确实没有月剑和卫昭身影才死心,又扬起笑脸把手中碗递到谢澜峥面前。
“荠菜煮鸡蛋,公子,这碗给你。”
谢澜峥笑着摇了摇头,把碗推回去,“春食荠菜赛仙丹,吃了这碗日后你可不能在考校时头疼了。”
雨琴把碗宝贝一般收回来,笑嘻嘻的应了。
这是广饶的两个小孩给他的。
雨琴昨日施粥时听说他们母亲摔伤了腿,便去为他们母亲接骨又留了药。
他们说他是大英雄,今日谢相给孩子们发的荠菜煮鸡蛋,两个孩子咽了一路口水递到他面前。
他只要了一碗,除了公子,旁人他还不舍得给呢。
“看来雨琴成长颇快,都不怕考校功课了。”谢澜峥身后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子打趣。
雨琴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对着谢澜峥宣誓一般道:
“公子,我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
见雨琴分外认真严肃,谢澜峥猜想他这一路上定然有什么特殊经历,他没有追问,只是颇为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带我去广饶县衙吧,我们这还带着赈灾银呢。”
来的路上谢澜峥做了最坏打算,一旦出现哄抢,便武力镇压,甚至他已经想好赈灾银变石块之事暴露后的托词。
可这一路过于太平,所有人都等着诸位“大人”为他们“除厄”,小孩子等着谢相摸一摸他们的头为他们“开窍”。
无人在意他们一行人,有了希望与向往的人民,并不在意他那所谓的“赈灾银”。
车队在雨琴带领下往县衙走去,谢澜峥骑马立在河边不远处,看着欢欣雀跃的众人,第一次这么认真俯下身来看这众生。
风携笑声传入耳中,他恍然惊觉他的政见谋算,他自认的深谙人心算无遗策,甚至是他驳斥卫昭时的大义凌然,从未落于实处。
他总以为穷山恶水便出刁民,他也自认为生存受到威胁时人只剩原始掠夺欲望。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他们井然有序,他们感念恩德,他们生机盎然。
未曾读书开悟,一辈子困在一亩三分地上的人民也有这最朴素的善良和最坚韧的毅力。
他懂了当年卫将军为何那般义无反顾奔赴北疆,也懂了自己的高高在上与自以为是。
他恍惚间想起卫昭那双无声流泪的眼。
那些镇北军遗孤当年若是活下来,他们拿着工单换了银钱或是荒地,也该是如此欢欣模样。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是我狭隘。”
卫昭看着洛阳城郊处赏青斗草的一群人轻声感叹。
年少时自己最爱上巳节。
在北疆时,每逢上巳,男男女女都会出门相见合歌,若有人情投意合,姑娘便会送出精美绝伦的绣球作为定情信物。
那时卫昭以为能在绣球上绣出好看花卉便能觅得如意郎君。
她缠了母亲许久要学女工刺绣,可惜母亲不会,军营里更是些大老粗,还是常修补衣裳的军师教得卫昭。
不知是师傅太差劲还是徒弟没天赋,卫昭学了一年绣工还是不忍直视。
第二年卫昭抢了她认为最好看的那个绣球,那姑娘被她气红了眼,得知卫昭抢绣球缘由后又笑红了脸。
她教了卫昭半年便成婚了,成婚那日卫昭母亲为她添的妆被她放在嫁妆第一抬,那一日,六岁的卫昭坐了主桌。
巧笑之瑳,佩玉之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