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我从未想过与你为敌。”
谢澜峥蹲下身,颇为高大挺拔的身形随他的灵魂一齐矮了半截。
他抬头看着坐在床榻上的卫昭,带着些许祈求意味。
“可你杀了我。”
卫昭没有看他,好似在自言自语。
见卫昭低垂眉眼面无波澜,他沉默犹豫半晌,轻声开口:
“上辈子,我以为你想嫁给徐景淮做皇后,可他只是在利用你,所以我只能杀你。”
话音刚落,卫昭眼皮抬起,额角突突直跳,心里惊涛骇浪一般,然而嘴张了又张,只能干巴巴吐出一句:
“我为什么要去做皇后?他又利用了我什么?”
对啊,他为什么会以为卫昭想要做皇后呢?
他一直知道卫昭想要扳倒定北候府,想要为卫将军正名。
他狭隘地认为卫昭是只能依附他人的菟丝花,靠他留在京都后,只能再靠徐景淮这位未来皇帝达成所愿。
直到他在徐景淮身边发现太多她的手笔,一次又一次在他的举步维艰里察觉她的痕迹。
等他不敢低估卫昭的时候,他们已经无法再回头。
祖母说他们殊途同归,前世今生他都瞧不起卫昭的“途”。可不久前他才明白,那隔开生死与两世光阴的一箭,不过是他的误会一场。
其中万千曲折,面对卫昭他不敢言,也不能道。
“你不想嫁他便好。”
谢澜峥弯起嘴角笑,掩去眼中所有情绪,站起身将旁边尚且温热的汤药端到卫昭面前。
“先喝药吧,裴小姐叮嘱过,这药喝完才能吃饭。”
见卫昭接过去一饮而尽,谢澜峥忙接过空碗,问道:
“你想吃什么吗?这边驿站吃食很不错,有京都的酥饼,要不要吃一个?”
“谢澜峥,你话还没说完。”
卫昭打断他,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见谢澜峥欲言又止,卫昭嗤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
“就像上次我追问既然与端亲王无关,你为何要杀我一样。你是不是觉得你说了我也不会信?”
“可是你不说,我又怎么去决定信或是不信呢?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话不说完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谢澜峥站在原地,颀长身影在地面投出长长一条影子,随着烛火摇摇晃晃,无处可藏、狼狈至极。
“有时候不必事事洞明,阿昭。”
“我助徐景淮,你帮徐敬川,为什么你是择良主谋前程,到我就成了被利用?”
卫昭抖开裹在身上的被子,仅着里衣下床走了几步,停在谢澜峥三尺之外,极力克制着、压着音量:
“如果端亲王当真与兵败旧案无关,只需入京秉明真相,陛下自会还他清白,究竟什么才是我非死不可的理由!”
谢澜峥看见卫昭一双通红的眼,目光慌忙躲闪开。
卫昭好似一下泄了气,用气声说了句:
“谢澜峥,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再去死一次。”
谢澜峥别开头,半阖眼睑,声音极小地开口。
“这次你不会死。”
卫昭仔细端详着谢澜峥的表情,几息后她缓缓走回床上,理着几乎成一团的被子,作势要躺下。
谢澜峥看着无比平静的卫昭,快走两步到床前。
卫昭停住动作,静静等着谢澜峥接下来的话语,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俯下身帮卫昭整理起床尾的被角。
卫昭坐在床上,抬眸审视着谢澜峥,两人沉默半晌,卫昭赌气一般夺过谢澜峥手中被角,背对着谢澜峥侧身躺下。
谢澜峥看着空了的手心几分晦涩,最终也只是默默将手收回。
“裴小姐给你配了伤药,明早她来找你为你上药。”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几息后又没了动静,卫昭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忽略那微不可查的纸张摩擦声响。
半晌后认命一般睁眼看着床幔粗布纹理,轻叹一口气。
她想不通。
刚刚谢澜峥是可以杀了她的。
她仅着中衣下床之时就是在明摆着告诉谢澜峥:如今软剑不在身上,腕上也没有袖箭,甚至还有伤在身,此时就是杀她的最好时机。
上辈子随卫昭一并埋在孤山的河南道惊天大案谢澜峥已知晓,堤坝危机已解,孔方海也在谢相控制中。
谢家已然掌控全局。
她与谢澜峥的一场交易,在她受伤之时便可以结束。对于谢澜峥而言,她已经没了任何价值。
她背对他的那一瞬,谢澜峥便可以了结她。
不必去赌她能信他那只言片语,不必到最后大费周折杀她。
可他不动手,同样什么也不告诉她。
许是昏迷之时睡了太久,思路明明是混乱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楼上传来孩童奔跑嬉闹声音,动静不大,却清楚落入卫昭耳中。
想来谢澜峥也听到了,卫昭听到了他轻轻放下毛笔的声音。
随后有一道年轻男声带着些许严厉训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