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缓缓起身,挺直脊背也不过堪堪到那佛像下石台高度。
她已然死过一次,她并不在意对手是谁。
“连累谢家,我很抱歉。”
谢澜峥笑了一声,目光隐在眉骨下阴影中,其中意味看不分明。
“你一直在抱歉,可你始终没停手。”
她仰头,看着屋檐上那巴掌大小破洞,有些出神。
她并不是什么好人。
看到那精钢箭簇时卫昭便有了自己的计划。
那所谓的真相大白天下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刺杀何璋才是幌子,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闯宫。何璋遇刺,景德帝必定会宣徐景淮去往御书房议事。
她的目标,一直都是让徐景淮发现自己。
卫昭太了解徐景淮,她无需斟酌便能推算出他的反应。
他太过念旧,太过心软。
卫昭笃定自己不会死,她只想拿到禁军箭簇,她要确认,她是不是,看错了她的陛下。
那所谓信件血书,只是绑死谢家的绳索。
她需要谢澜峥为她善后,暴露于徐景淮眼前之后,谢家是她孤身一人在京都、唯一能寻到的助力。
而安河只是她留的后手,一个万一她错算身死,便要替她掀桌的后手。
她双手合十,阖眼轻弯腰背作揖,看起来分外虔诚。
随着时间推移她已然逐渐分不清前世今生哪个是大梦一场。
爱恨系数埋在那迟缓跳动心脏之下,却依旧会随着胸膛鼓动一次次将她剔骨凌迟。
若真是神佛垂怜允她重来一次,任谁拦在前面她也不会停手。
“我亦有所求。”
小庙内充斥着诡异的沉默,谢澜峥挪步站到卫昭身侧,微微抬眼看向那高大佛陀。
“你之所求,不必跪拜神佛。”
他踌躇半晌,见卫昭一直未曾看他,才开口道:“我就在这里。”
卫昭这才转头看向他,手指动了动,捏紧袖口轻呼一口气才出声。
“进京后我去了趟谢府,见了祖母,请她入宫面圣。”
她顿了顿,谢澜峥微微偏头看着她眼睫颤动。
“我求祖母,让圣上出面,将你我婚事落定。”
谢澜峥抬了抬手,似乎想触碰那双微颤的眼睛,又一瞬清醒过来一般颓然垂下。
他并不意外。
在他看到卫昭留下那封信的时候,他就明白,对于退婚一事,卫昭必定会“出尔反尔”。
她不相信他会为了那桩旧案豁出去,奈何她并无可托付之人。
她需要一个谢家不得不帮她的理由。
谢澜峥扯了扯嘴角,带着些隐秘的庆幸。
没有什么比卫昭是谢家未来少夫人更好的借口。
圣上钦定的相府少夫人刺杀朝廷命官又闯宫刺杀太子,犯下株连九族大罪。
京都谢家、江南谢家,甚至将她放逐北疆却未曾族谱除名的卫家,都必须为她善后。
他们若是想活,那卫昭闯宫就有苦衷,必须有大到陛下不得不宽恕、民间无法不悲切的苦衷。
“我很庆幸你我之间有那一纸婚约。”
谢澜峥沉默半晌后开口,声音轻到卫昭不得不又靠近他半步。
“是我想要娶你,前世今生。”
她撞入他眼中,阳光映照,尘埃飘浮,随即陷入深深的沉默。
杨内侍在一片死寂中使劲眨了眨眼才将冷汗流入眼中的辛辣缓解些许。
景德帝坐在上首,眉目舒展隐隐带着笑意,那捏着奏折、青筋鼓胀的手背藏在堆得高高的奏折后面,杨内侍瞥见便吓得腿软到提不起力气。
陛下动气了。
他早早便给太子透了口风,谢家要有一位少夫人,殿下也分明答应过,他会给一个台阶。
可偏偏,殿下在听闻陛下准备给谢澜峥和卫昭赐婚时,梗着脖子说起了不可。
“谢相与谢少卿为朝廷奔走,如此非常时刻,父皇却要为谢少卿与卫昭赐婚,恐惹天下人非议。”
见景德帝一直未曾言语,徐景淮往前一步又开口。
杨内侍手不停对着徐景淮小幅度摆动,见他毫无反应,杨内侍恨不得替这位殿下跪下磕头。
“为何会惹人非议?”景德帝往后倚靠在龙椅上,眉眼低垂,语气听不出情绪。
“谢家为国为民,与谢澜峥匹配的妻子不该是卫昭这种身份。”徐景淮斟酌半晌还是咽下了卫安之女这几个字眼。
他知道,这是大昭的伤疤,也是父皇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