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帝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压住口中那股酸涩:“那你告诉朕,卫昭是什么身份?”
徐景淮抬头,愣愣地看向景德帝,半晌后低垂着头颅,一字一句说道:“罪臣之女。”
“朕从未给卫安……”
“可她就是有罪!”徐景淮打断景德帝,那端方如玉的殿下,说这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景德帝看着有些失态的徐景淮,端着茶盏的手悬停在桌面上没了动作。
徐景淮抬眼看着上首两鬓斑白的皇帝,想起朦胧天光中檐上那一抹黑影,攥紧拳头轻声道:“该株连九族的大罪……”
“哗啦”一声响起,御书房内侍候的宫人跪了一地。徐景淮站在一旁依旧高抬着头,衣摆上是摇摇欲坠的茶叶和落入厚实地毯再无声响的茶水。
景德帝扔完茶盏后仿佛失了力气,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扶额:“朕竟不知太子已然给他们定了罪。”
半晌后徐景淮才仿佛回过神来,他看了眼上首的皇帝,看着那紧蹙的眉头,这才动了动,低垂头颅说了句:“儿臣不敢。”
书案后那个不住揉捏眉心的身影动了动,似乎在凝视那个除了头颅都无比笔直的身影。
日光透过窗柩,繁复花纹像是阴影投到那已然苍老面庞之上。半晌后那人长叹一口气,像敲响一口古钟。
“快要上朝了......
你回去吧。”
“父皇!”徐景淮抬起头,语气有些焦急,脚步往前挪动一步又生止住。
景德帝摆了摆手,跪在一旁的杨内侍忙起身到徐景淮面前,“该上朝了。”
徐景淮脚步又要往前,却被杨内侍死死攥住手臂。
“殿下,请回吧。”
他看了看那在宫人簇拥下缓步往后殿走去的明黄色身影,扯开嘴角对杨内侍笑了笑,却带着些颓然。
“父皇既有意赐婚卫昭,那定北侯府,不必我求情也该解禁了。”
攥着小臂的手一下松了力道,徐景淮从杨内侍手中将手臂抽出来,无声笑着往殿外走去。
那道身影迎着日光,本该朝气蓬勃的人与景却无端透出一股颓唐,杨内侍鼻尖酸得不像话。
他明白殿下想娶的从来都不是何皎月。
作为大昭的太子,他得到了太多,也有着太多不得已。
三十年前王家连根拔起,二十年前谢家退守江南、十几年前裴氏两代不入京都……
五姓七望做小伏低的朝堂局势随那场兵败一去不返,如今的大昭已然不是皇室独断专行的大昭。
边疆不稳,国库空虚,朝中重文轻武严重,已无武将可用。
陛下为稳固朝堂不得不屈从世家,太子的婚事也不过是一场有关权力与忠诚的交易。
太子殿下能将她的婚事一拖再拖,可以拖到她娶不了何皎月,可他,终归娶不了卫昭。
“殿下!”
膝盖碰到厚实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徐景淮脚步顿住,身体关节锈住一般缓缓转身看向跪倒在地的杨内侍。
“定北侯是卫世英,和宁郡主是何皎月。即便定北侯在武德司有衔无权,他也是老定北侯仅剩的孩子。”
杨内侍话音越来越低,徐景淮看着已然泪流满面的杨内侍脚动了几动也没有力气上前将他扶起。
只看他重重磕头,闻他带着哽咽的一句:“殿下,与您同路的和宁郡主,不是卫昭。”
“我知道。”徐景淮喃喃道。
“我知道……”
他是大昭储君,享天下之养便该将一生还给天下。
政之所兴在于顺民心,更何况,卫昭本就是侥幸活下来的罪臣之后。
他如此这般劝了自己五年,可他劝不了自己。
徐景淮比谁都清楚三年前他想要覆灭定北候府的决心。
哪怕朝局动荡,哪怕他无缘皇位,他只要卫昭回来。
奈何卫昭不愿。
她想要寻找她一生的出口,她想要他明白为何她囚于孤山。
回京都的一路上,他见大昭子民流亡,一路树木皮叶皆尽为人所食。
他见襁褓缚枯脊,老弱死道路,一张草席便裹住一生。
那些流窜各地,已然举起屠刀的寇匪,却是大昭拱手相让的九城里逃出的大昭子民?
当他放慢脚步,当他眼里能看见更多人时,他已然明白卫昭为何流放北疆。
卫昭孤身一人,那些无辜受累的百姓又何尝不是?
卫昭没了父亲,那十万镇北军的亲属又何尝不是没了亲人?
他徐景淮凭什么替十万镇北军去原谅?又有什么资格替那数十万支离破碎的家庭,去体谅卫昭的苦衷……
他与卫昭早该在五年前便分道扬镳,是他贪心,妄图多走一段路。
那天自北疆而归的马背上,风中扑面而来的,是他的未来。
不可能有卫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