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雅打开论坛,最新一条回复是三分钟前:“太太你还在吗?太太你不会跑路了吧。”
施雅的头像在底下亮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更。”
“他跪下去的时候贺兰烯脑子里那套排演了无数遍的剧本全部作废……”
与此同时,记者在论坛上发出帖子,标题是这样的:“姐妹们,我替你们问了。她回答我了。”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回复量像坐了火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每敲一段,评论区就多一层尖叫的楼中楼。
“总指挥说,她当时在想,七七怎么抢了我的台词。”
*
与君兰时会,群物如藻饰。为纪念这个日子,她们给各自的孩子取名,名字里都带了一个“兰”字。
后来她斥她卖子求荣,她厌她自甘堕落,从此分道扬镳。
但在这之前,至少有一段日子,她们是常见面的。母亲们在花园里坐着喝茶,贺兰烯蹲在泥地上,看面前的小孩捉蚯蚓。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那时候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憨厚可爱,蹲在地上撅着屁股,两只手在泥里乱刨。他不知道青蛙叫什么,不认识螳螂,分不清食蚜蝇和豆娘,偏偏对虫子有着狂热的执着。每抓到一只就兴奋得上蹿下跳,举着那条扭来扭去的蚯蚓冲到她面前。
于是他大方地掰开她的嘴,打算把那只虫子喂进去。
贺兰烯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他见过的、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善意的笑。然后她低下头对着他白藕似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嘎嘣脆。他愣了一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二人的梁子就此结下。
很长一段时间里,贺兰烯一看见他就犯恶心,那种恶心牵连了所有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可他有无数的恶作剧点子,贺兰烯也聊以消遣。
他们在铺着软毯的地上推搡扭打,他不小心撞歪了柜门,里头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容穿兰瞥见那张脸,整个人立刻变成了一只气鼓鼓的河豚。母亲总在他面前夸他,夸得他耳朵起茧。于是他把这张裁下来的照片藏在柜子最深处,在上面画胡子,画王八,画了一圈又一圈。
贺兰烯没有听他在骂什么。她停止了较劲,一脚把他踹到旁边,把那些碎片拢进怀里。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她把碎片摊在掌心,在光底下看了又看。
她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奇异的骑士精神,童话书她只读过一本,翻来覆去地读。她盯着那张被画满了涂鸦的脸看了很久,把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去。她想起那本童话里被恶龙关在高塔上的公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简直就是公主。
要是能和她做朋友就好了。
容穿兰一拳砸在她脑门上。贺兰烯吃痛,捂住被打出来的包,不耐烦地别过脸,没理他。他慢悠悠踱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在拼什么,语气嫌弃极了:“你看上他了?他是血族,可会逃跑了。小人,小人,小人,小人!”
贺兰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始翻箱倒柜,找剩下的碎片。他就在她旁边喋喋不休,从“你眼光真差”说到“他有什么好看的”,以挖苦她取乐。
直到他说了一句话,她才停下动作。
“你这么宝贝他,是想让他做你的小男朋友吗?”
“她是男的?”
“不然呢,你眼瞎呀,这都看不出来。”
“哦。”她低下头,脸皱在一起,“他是男的。”母亲说过,血族有很多很多坏毛病。他们喝血,他们撒谎,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蹲在地上,捧着那堆碎片,盯着那张脸,经过了好一阵思想斗争。
容穿兰伸手过来,想把碎片抢回去,贺兰烯震怒不已,脸上的怒气活灵活现,让她第一次像个会发脾气的小孩。她一把推开他,冲出房间。
走廊在拉长,楼梯在旋转。童话书里所有被他折磨致死的虫子都活了过来,从天花板、窗棂、地板缝里涌出来,追着她,袭击她。
她跑过荆棘丛生的花园……
意识像从深海里慢慢浮起的水泡,沉重又轻盈。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下意识想揉太阳穴,右手却被一阵微凉的触感拽住了。
记忆开始回溯,最后定格在那个漫长的、通关的黑底白字制作名单上。他记得自己昨晚在电视前耗尽了所有精力,见证了一个个支线的遗憾,最后终于迎来了唯一的“真结局”。仿佛游戏之神回应了他的虔诚,他就那样在滚动字幕的包围中睡着了。
原来不是梦,厨房传来煎蛋的滋啦声,还有她轻哼着的小调。没有选项,没有存档,也没有返回标题。
“罗博,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他从凳子上惊跳起来。翟辞的手搭在他肩上,一脸幽怨:“罗博,你终于醒了。”
罗博彻底回过神,今天实在是一个不得了的日子。翟辞和乔理理已经结婚好几年了,翟辞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身去抱乔理理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开始撒娇。
施雅、翟梦、皇甫瑶儿在这一天齐齐大学毕业,此刻也匆忙赶了过来,挤在玄关换鞋,几双鞋子绊在一起,谁先穿好谁就先去捶罗博一拳。
大家吵吵闹闹地走出房子,来到云间。几年过去,贺兰羽显得更意气风发了,事业、飞行器、各处投资,全面开花。端木麟本来还在跟他吐槽面前那一架飞行器,看见皇甫瑶儿后,立马眼巴巴地跟了上去。
百里样貌和以前变化不大,只是家族的压力让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捣鼓那些好玩的东西,整个人有些无精打采。
今天是他最近一段时间最有活力的时候,他绕着场地走了好几圈,把每一个装饰都检查了一遍。
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霍司夜与慕容菲站在一边,把各自负责的流程过了一遍,确认完最后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开始聊起工作上的事。
两个人低声交谈的样子,已经很有几分百里记忆里老人的模样了。施雅走上前去和贺兰羽打了个招呼,踮脚往某个方向张望了一眼,问他:“她有没有很紧张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了过去,琴声却在这时响起。
伏苏祈坐在琴凳上,衬衫袖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腕骨。那旋律是陌生的,没人听过,但又让人觉得莫名熟悉。像是某个很远的冬天,有人在雪地里呵了口白气,然后轻轻哼出来的调子。
琴音与他纯洁无瑕,因此朦胧而不真实。音里有风,有光,有一个少年在某个午后推开窗时看见的第一眼天空。
他回头看了你一眼,对你笑了一下。
就那一眼,你记了好多年。
……
百里率先压着嗓子开口:“谁泄露出去的!?”
“还有,七七十多年没有作曲了,居然发挥这么稳定!”
……
几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互相推诿,你一句我一句,语气越来越急,吵到一半还不忘感慨:窝趣,怎么能弹的这么好听?
贺兰烯走上前去,在他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的那一刻,牵起了他那只戴着红戒指的手。
这是他所有红戒指里,唯一一颗没有镶嵌红宝石的。
“是要向我求婚吗?”他理所当然地问。
“七七怎么知道的?”
“哼,不告诉你。谁让你这几天为了准备这些事冷落我,忽视我。”
贺兰烯捧住他的脸,凑上去使劲亲了又亲:“本来我到时候还要准备婚礼的——”
“那到时候我又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七七在我心里就是最重要的呀,七七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他无理取闹地把脸往旁边一别:“不要。除非你现在能做一件让我很开心的事。”
贺兰烯抱住他,踮起脚尖,让他把头低下来。他很期待地把头低下来,睫毛垂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世界上最善良可爱的七七,”她说,“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啊。”
他说:“好。”
年少无名里,午后的风没有来由地、不问去向地,拂过女孩的衣角。
风暖融融的,吃一口银杏叶的淡香,漫过整条林荫长道,四叶草转啊飘啊,被人捉住,又被放飞。她只顾着往前跑,逃进最好看的那束日光,贺兰羽在身旁催他,快些,往另一条路走。
边走还边说:“风还会把很多很多东西吹乱的。”
很多东西,什么东西?
少年立在满地柔光里,就那样怔怔望着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同行的人见他骤然停步,也纷纷收了脚,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繁密的银杏枝叶漾开清波,满地碎影粼粼晃动,年年岁岁,光景依稀,仿佛从未变过。
筛落的影子说他们记得。
这样温柔明媚的阳光,照过你,也曾照过我们。
——全文完——
与君兰时会,群物如藻饰——王琚《奉答燕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