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出病房的时候,正巧撞见赶来的沈相宜。
她身后跟着人,西装革履,比她高了一个头,手里提着公文包。二人朝她走来。
杜鹃下意识的鞠躬问好。
“姐姐,这是......”
沈相宜往一旁侧步,将男人介绍给她。
“他叫杜雍,一名非常厉害的律师。后续会跟进这件事。”
杜鹃毫无经验,最开始,她甚至不清楚能够申请法律援助。卖了房卖了车,支付完医药费后,发现请一个好的律师实在是太昂贵。
希希短暂的醒了会儿,迷茫的双眼透过玻璃窗与沈相宜对视。
她很乖,眨了眨眼便将目光移向了杜鹃。杜鹃在包里摸索,最后掏出了一张卡。
“杜律师,辛苦你跑一趟,我......实在是,没,没办法了。这钱你收下。”
杜雍礼貌回绝。
一周后是一审,他需要做很多准备。杜雍恰好看见希希张开的眼睛,耐心询问。
“请问您的女儿,能出庭作证吗?”
此前杜鹃强硬阻拦取证,不愿意让希希开这个口,导致在调查过程中,没办法获得同步录音录像。线下便只好选择远程视频作证。
杜鹃一时语塞。
“杜律师,希希,希希必须这样吗?”
杜雍点头。他看到过许多这样的例子。从基层做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过无数个像杜鹃这样的母亲。要面子,不要公平。接受凶手的赔偿,选择将这件事悄无声息的带过。
那是二十年前。
杜鹃的犹豫,在他看来,无疑算是一种默认。
他千里迢迢从上海跑来,只是为了卖赵观翡一个面子。他的小女友需要帮助,那么他就来。这并不是一个难办的案子,凭借他这几十年来积攒的成就与人脉,一个证据链完整的案子,胜诉是易如反掌。
凶手即便有权有势,那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赵观翡送来了丰厚的报酬,杜雍不会做的不认真。
杜鹃是那二十年从业经验中千千万万个母亲的模板。
杜雍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沈相宜,在心里打量了一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评判。
正如他认为沈相宜这样普通的女人在赵观翡身边呆不久一样,给出了理性的评价。
不美,不高,不出众,看不出有什么能力,并且拥有穷亲戚。
她会怎么劝慰杜鹃让希希作证。
沈相宜扯唇,不卑不亢的接受了杜雍的轻视。因为仅凭她,是没办法接触到杜雍的。不是通过赵观翡,也会是江蕤或段揽薇。从在一起开始,沈相宜就知道自己会受到这样的轻视。
这是她纠结犹豫,并且对着赵观翡发脾气的一部分原因。
她不再像断腿的日子里只拥有赵观翡。所以她拼尽全力去忽视这些,将自己的难过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重生回来的这些日子里,她允许自己难过,接受自己心里面的郁闷。
沈相宜拍了拍杜鹃的肩。
“问问希希吧。”
她愿意,那就去。她不愿意,那就这样。没有人是当事者,没有人清楚她的无助与痛苦。杜鹃有拒绝的权力,希希也有。她并不想道德绑架她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正义。
正义一开始就没降临过。
不然,躺在病床上的,就不该是希希,而是干净整洁,鲜少被使用的病房罢了。
受到伤害后,将坏人绳之以法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不是正义降临,这不是正义永不缺席,这是补救,是缝补伤口,伤痕就变成了胎记,而不会完美如初。
希希愿意,那希希就说。希希不愿意,那就这样。
附骨之疽吸收的养分,是希希往后的人生。她愿意说,是她勇敢,她不愿意说,也没人能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她懦弱。
“杜鹃,希希醒了,你去问问她吧。”
沈相宜温声提醒,看着杜鹃套上无菌服走进去。张永华在附近找了个活干,只有中午能留出半小时来看希希。他实在是个憨厚温吞的男人,没有说过多余的话,只是赚钱,一声不吭的赚钱,然后事事都听杜鹃的。
他匆匆赶来,看见沈相宜与杜雍后,也只是干巴巴的打了招呼,便一动不动的看向病房内的希希。
杜鹃或许在委婉的说着什么,她站在病床旁,不敢高声说话,也不敢凑近触碰。
没过一会儿,她抬手指了指玻璃窗外的沈相宜,希希看向她,笑了笑。直到希希点头。
她有些累了,杜鹃便不再打扰她,依依不舍的出来。
张永华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姐姐,希希说,她愿意。”
杜雍没计较杜鹃直接略过他和沈相宜汇报结果,而是告了辞,去处理后续。
杜鹃鞠躬连连道谢。
沈相宜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希希,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希希说谢谢你。你救了我,也就了她。"
她的心里还是难过,还是对未来隐隐害怕。她想过搬家,换个地方生活,也想过就这样将希希保护在她身后,一辈子也不和外界接触,她也想过,直接杀了那个男人算了。
但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