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慕枝已经忘了那是多少年前。
被关在昏暗柴房的日子。
一颗象征着生命的胞芽在她的身体里生根。渐渐的,开始成长,壮大。
她什么衣服都没穿,像头猪仔被锁在泥土里。除了每天有人要来送吃的以外,那些男人们再也不会推门进来了。
高慕枝用手指搓着脸颊。
因为在此以前,她流产了三次。
这户人家本来就没有孩子,如果真的放任村里其他人继续无所顾忌的运动,万一断子绝孙了怎么办。
买她来的那户人家虔诚地跪在祠堂,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弯着腰不停祈祷。
“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老沈家能生出一个大胖小子来……”
“列祖列宗……列祖列宗……”
他们把孩子的离世当作是她的问题。高慕枝听着一墙之隔,这些人这么饱含希望的声音,笑的考倒在一旁的木柴上。
这儿的木柴早就潮湿了。用不了了。这是是一个关押猪仔的容器。只是一个锁住女人愿望的牢笼。
生不出来的,生不出来的,生不出来的……
高慕枝笑着笑着,哭了出来。
她抚摸着隆起的肚子,问自己。
高慕枝啊,高慕枝。这么几年了,怎么还是会哭呢?怎么还是学不会停止留下你的眼泪呢?怎么还是像刚被抓进来一样,这么饱含热泪呢?
这户人家又买了个女孩。
比她更娇嫩。
娇嫩。
高慕枝细细咀嚼着这个词。放在年轻女孩身上,是赞美还是诅咒。
她是花吗?是水果吗?是待采的人吗?
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百合一般皮肤,贝壳一样的牙齿。四肢像蒲柳,黑发如海藻。
“哎呀,这个女娃,和那个柴房里的差太多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那个什么……气质美如兰……什么的。这个,花多少钱买的?”
高慕枝听见他们的高谈阔论,又听见那个女孩愤怒的叫喊。
气质美如兰,气质美如兰……
才华馥比仙。
高慕枝才感到深深的荒谬。这一刻,她恨自己。恨自己读了这么多书,看了这么多大道理,竟然和这一群没开化的人谈论着这么多的正确与错误。
他们剥开她的衣服,看着她的惊惶。竟然能说这样的话。
是看到了她正在狂跳不止的内心,是在透过这层皮肉看到了她的想法和感受吗?
恨。无穷无尽的恨。
直到被救了出来,她也恨。
那个年轻的女孩,逃了出去,报警。
柴房的门被狠狠劈开。
她还记得那天。久违的阳光大大咧咧的照射进来,灼烧着她的皮肤特别疼痛。
她记不清被抓的那些男人是怎么谩骂解释的了。她听不见了。她只是楞楞地看着逆光走进来的警。察。男的女的都有。
双手很温暖。但高慕枝挺着大肚子,却像疯了一样往后退缩。
一直退,想要退进黑暗。
为什么?
不是被救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高慕枝泪流满面。
她没穿衣服啊!
-
沈相宜从未停止过对高慕枝的亲近。
章珍打来电话,沈相宜看见了章珍甜美笑容后高慕枝笑着和章平说话的脸。
轻轻地拍向章平的肩。
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与珍惜。
章珍已经很懂事了,她转过镜头,完完全全对着自己。询问沈相宜。
“姐,你多久才回来呀?你是不是谈男朋友了?上次那个?最近段姐姐一直在爸爸面前说呢!”
沈相宜看着章珍笑的红扑扑的脸颊,也不禁笑了起来。
“估计还有一会儿了。”
高慕枝要准备出门了。章平细致的为她整理头发。看着妻子眼下的青黑,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又做了噩梦。
直到出门后,章平才凑到章珍手机前,很温和的问沈相宜后续安排。
沈相宜抿唇。
“下个周会回上海。”
“那回来吃饭吧。”
章平有些惊喜。
但沈相宜回忆起高慕枝的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她其实一直幻想过高慕枝的笑。不管是打骂还是微笑,都比她一成不变的冷漠要好。
她的冷漠深入骨髓。但沈相宜却从来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而恨她。
除了小时候回老家时家里老人抚摸着她的脑袋,一脸惋惜的对她说。
“你妈以前多水灵多可爱啊。大学生,书又读的好,虽然说那老二家不做人,但哪有迈不去的坎?”
“有了孩子,那就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啊,以后找个能照顾你的,那也不错啊。”
“那多了是娶不了媳妇的人,总有人愿意的。再生个孩子,起码给你口饭吃。”
“头发长,见识短!”
沈相宜回想。发现高慕枝早就剪了利落的短发。
那不也和拐卖,没有区别吗?
沈相宜从不相信什么将心比心。她过了几年和高慕枝朝夕相伴的日子,虽然苦,但她好想回到过去。
只有她们两个人。
母爱吗。
即使后面,高慕枝的爱全部奉献给了章珍。如果她不姓沈呢。
沈相宜听着老人们磕着瓜子,嚼着花生,说的气势大涨。
“当时是要死要活的要丢掉这个娃哦!丢不掉!现在女娃多值钱,不用买房买车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
高慕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