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有芳把沉沉的目光移向她,没靠近,也不准备退回去。她只是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指,往里指了指。
“里面除了那个男的,还有个人。女人。”
“被铁链锁住了,我弄不断。”
说完,便像是丧了气一般垂下了肩膀,但手里的刀始终没放下。
沈相宜打了电话报警,详细的说了地址,看着站在原地的卢有芳,把小莱和希希交给匆匆赶来的杜鹃,便进屋去看了。
水泥升起隔了一个小隔间,被打扫的很干净。一只看起来很老的猪在哀鸣。三叔倒在地上,没穿裤子。腹部被捅了好几刀,死的时候眼睛还没闭上。他身后是一个被锁住的女人,锁链在脚踝,没穿衣服,蓬头垢面。沈相宜从身上拖了外套要靠近,唤了两声没应答。看见人死在身前也没反应。
她不知道是傻了还是天生智力有缺陷。
沈相宜跑过去给她披外套,暂时忽略了逼仄的空间带给她的心慌。手还没有接触到她,女人飞快地抬手,拿了碎酒瓶砸向她。
她没有躲过去。
沈相宜并没想到女人会拿起东西攻击她。脑袋被重重一击,她看着女人被掩盖在发丝后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像是爆裂的杏核,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坚定的像是战士。
这酒瓶是从哪里来的,是三叔吗,还是卢有芳。沈相宜想不明白了,她抬手摸着额头,发现一手的血液。放下手掌的时候在颤抖。
女人说,
“别碰我。”
后面的事,她不知道了。只模模糊糊的听见外面传来骚动。只是心里,一直记着这一句话。
别碰我。
酒瓶,是谁带去的。
-
沈相宜再一睁眼是在医院。
希希和小莱趴在床边看她。见她醒了就跑出去叫人。杜鹃带着张永华急急忙忙的跑进来。
沈相宜张嘴想说话,嗓子干,说不出来。杜鹃拿了棉签蘸水,清清润在她唇上。
“姐姐你先别说话,你真吓死我了。躺了好几天呢。”
“幸好砸的不狠,只是轻微脑震荡。那碎瓶子再偏一点点,直接戳进去了更可怕!”
“我是没想到三叔家发生了这么多事。三婶平常看起来是老老实实的人,没想到还能干出杀人的事!”
杜鹃絮絮叨叨的说着,沈相宜也在里面拼凑出了后续。
沈相宜晕倒之后,警察来了。卢有芳被带走,锁在里面的女人也被带走寻亲了。那女人是个傻子,有智力障碍,三叔拿着酒瓶跑进去本意是想威胁那个女人让她乖乖听话的,但没想到卢有芳找准了机会拿着菜刀进去,一刀砍向了他。那个女人也接过刀补了几刀,脑子不清醒,沈相宜进去的时候看不清人,也怕人,拿着三叔带进去威胁她的酒瓶砸过去了。
问卢有芳安分了这么多年怎么想起要杀人。
卢有芳只说了一句话,
儿子不认她了。
儿子因为前段时间满月酒被三叔逼回家之后,就不忍她了。
卢有芳说,
“他怎么搓磨我,践踏我,我能忍,我无所谓!但他太过分了!买了一个又一个,生了一个又一个,我儿子不认我了!”
“我不逃,我留下来,是因为我儿子!”
卢有芳继续说,
“那孩子是前几年买回来的,这个恬不知耻的死东西,生了孩子不养,对外说是我儿子生的,我儿媳妇因为这事跟他离了婚!是我不好,我太懦弱,我不敢跟这个死人当面来,我只敢背地里觉得生气。”
“还要生,还要生!他生了,给我带!那个女人,我来照顾,我来做饭,是他贱,我杀了他我也认,但那个女的,她是死了之后才动的手,是个傻子,别抓她了。”
卢有芳开始哭。她从来不敢放声大哭。她从来不敢明显的哭。她一掉眼泪,迎来的是殴打和辱骂,还有变本加厉的折辱。这是她后半辈子唯一一次崩溃大哭,不要形象,也不害怕那些随时打下来的拳头。
泪水糊满了她的脸,绕过她沟壑的脸,像是钟乳石一般凝结在下巴,太苦了,迟迟落不下来。
看看她半辈子,被打,被骂。好不容易哄好自己跟着那个男人过日子,但看到的却是一个个被买回来的女人,智障,残疾,死了也没人知道。
买女人的钱,是女儿嫁出去的彩礼钱。
卢有芳觉得,命运这玩意儿,难渡。
她穷其一生都没参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