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翡微微低头,深吸了一口气,隐隐嗅到沈相宜身上那股莓果香气,这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与疲惫。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低着头扶住沈相宜的手臂,扯着她的病服袖口哽咽。
“我确实,很爱你。”
爱需要时间来证明。这是他一直以为的。所以他不知道,担心是爱,争吵是爱,喋喋不休是爱,犹豫,徘徊,挂念都是爱。
爱情来的时候,却不需要时间。
说完这句话,他瞬间觉得放松。他憋在心里很久,远远看着沈相宜的背影,说不出口,于是一直堵塞在喉口。有些话说不出口,那是一种煎熬。没有人听,那是一种悲哀。
沈相宜听他絮絮叨叨了这么一大堆,心里只觉得赵观翡真的反思过了。
其实分手之后用不用送,纯粹只是还够不够爱的问题。沈相宜都觉得他把自己的点点滴滴全部展开来寻找蛛丝马迹了。
但这句话,却恰恰让她听出了赵观翡的爱。
她摩挲着手指,将自己也准备好的腹稿统统咽下。至少在看起来这么诚挚的场景下,她不应该说出带着情绪的气话。
沈相宜躲过他的眼神,却并没有扯出他牵起的袖口。胸腔里的心脏正在快速地跳动着,止不住。她不免觉得有些羞赧。在这么专注的眼神下,她恍觉自己的心里话都被看穿了。
赵观翡说出了口,心里再也不慌张了。恰恰好这个时候外面起了风,他怕沈相宜着凉,拥着她准备上楼。沈相宜摆摆手,还想透口气。见赵观翡要答应了,楼上窥探的杜鹃当即给沈相宜打电话。
“回来,别吹冷风!”
这声音透过手机传递给了赵观翡。赵观翡又重新起身打算搀扶沈相宜回去。
其他床位的病人们眼带挪揄。
某个婆婆询问是不是她的对象,长的俊。沈相宜摇着头,说这是个朋友。
赵观翡煞有介事的点着头附和,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男人只是在附和沈相宜说的话,其实心里是不赞同的。总得比朋友更近那么一些吧。
到了饭点,张永华带着希希和小莱过来。原本最开始小莱是被警察带走安置的,被拐女人只生下了一个男孩。卢有芳和儿子拒绝抚养。小莱是上一个死掉的女人的孩子,只能被送到福利院。
张永华得到批准才带她出来看望的。
最近在福利院吃的挺好,睡眠也充足,不用干重活。小莱看起来精神多了。福利院的孩子想要领养的人很多,有家无法生育的特殊家庭已经打了申请,想要收养她。
小莱进了病房,和希希一前一后的走到病床前。虽说对杵在一旁的赵观翡感到好奇,但还是把全部心神都转移到沈相宜身上。
两个小孩看见了血腥的一幕,起先做了挺久的噩梦。希希要严重一些,但对小莱来说,这反而称得上是件好事。两个小孩的友谊更加深厚了。
她们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赵观翡端了个凳子老神在在的坐在旁边切水果。
杜鹃买的水果。苹果和橙子什么的。他先是转到杜鹃身前要水果刀,又转回凳子让希希和小莱说的更开怀一些。切好水果精致摆盘后又转出病房洗水果刀,中途在走廊迷路了一瞬间,又被急匆匆的人撞了一下,最后又进病房把水果刀还给杜鹃。
一句话没说。
希希还是要在乡下呆一段时间。但是小莱可能会离开。小莱抬手抹了把眼泪,特别小声的告诉沈相宜,其实她还是很想的卢有芳的。
卢有芳只是话说的难听,但是对她挺好的。
几个姐姐也都不愿意抚养那个男孩。
被救出来的女孩无父无母,原本是流浪的。
杜鹃絮絮叨叨。
“法律没有规定他妈必须继续养着这小孩。这也是没办法。”
沈相宜一顿。
“没有规定?”
杜鹃来劲儿了,给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总而言之,就是不管生母是健康还是疾病,都没有人有资格强行要求这个母亲去抚养因为被拐卖而生下的孩子。
沈相宜听了这话,只感觉脑袋被洪钟重重敲击。她在心里不断的咀嚼着那个词。
“没有资格”。
这句话的意义是,高慕枝是没有理由抚养她的。
她从小听到的,都是家里的老人说的,高慕枝扔过她,扔在福利院门口。她和社会脱节了这么长的岁月,她并不知道福利院收养的程序非常严苛,并且待遇很好。她只觉得,孩子离了母亲会很悲伤。
家里的老人说,高慕枝扔了她,但是是被警察抱回来的。她不得不养。
她是这样告诉家里的人的。
不得不养。这个词多么勉强。她因为这个词恨了高慕枝,埋怨了高慕枝将近三十年!
最后,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母亲是有资格选择要不要抚养的。
是高慕枝选择了她。是高慕枝选择自己面对那些痛苦,养她。
沈相宜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想。
是心疼自己一个人长大的坚强,还是把那份被高慕枝编造出来的谎言打破后又重新粘上。她是该爱,还是该恨。她哭着走路,骑自行车,看着被经血弄脏的衣服和自行车座,看着她和章平幸福的生下章珍,一家三口笑语嫣嫣的吃着饭,玩着积木,一起看着无聊的电视剧。她是该失望还是难过。
她是该心疼高慕枝的遭遇还是该悲伤自己的童年。
沈相宜不知道。
她长久以来的,用冷漠筑成的尖锐外壳被打碎。没打碎之前,那是这么的冰冷。可打碎后,里面猩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一丝灰尘,就能让她遭遇毁灭。
她心疼高慕枝,她也心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