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招手,身旁的随从便识趣退下。
“是。”陆嫣然不卑不亢,“但此事与太后无关,全是儿臣的私心。”
“私心?”他回的慢,空气中带着一股浓烈肃杀味。
陆嫣然咽下喉间口水,慢慢直起腰杆,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
“儿臣无意间查阅起陆将军的生平纪事,发觉他光明正直。”
没有回应。
再次咽下喉间积累的口水。
极力压下想冲上去质问的冲动。
她深吸气,在心中安慰自己,有时,没有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
下定决心鼓足勇气的抬眼,继续口中内容。
“于人性,他宽广爱民。于臣子,他兢兢业业。于兄弟,他肝胆相照......”
她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不解:“这般好的人,为何白白死于贪污二字?儿臣疑惑数日,久久不能想通。”
“陛下是开国之君,经纬天地,雄才大略,功盖千秋,是要记在史书上的大能。”
“所以,儿臣想,这世间唯有陛下,能为儿臣指点迷津。”
语落,她便叩首:“恳请陛下指点。”
空气良久的静谧,熟悉的威压感再度袭来。
皇上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摇头,语气中满是怅然。
“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为真,你所认为的,不过是旁人希望你发现的。”
不待陆嫣然有片刻思索,他便招手。
“郡主醉了,回去吧。”
陆嫣然被遣送至寝居时,脑子仍是一片混沌。
她安然活下来了。
“哥。”
她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汀兰。”她冲出房门,问陆渊的行踪。
汀兰被拽的有些懵,捂住头仔细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公子他好像出宫了。”
“你送他出去的?”
她心虚点头:“公子说他不喜欢这里,想出去散心,改日再回来。”
“你!”她有些恼,随意换了身便装便出了宫。
皇宫,她一向来去自如。
她应当知道陆渊在哪。
骠骑大将军府
再度回到旧地,府门被贴上封条,她从侧边墙壁,一下越至其中。
几乎是一瞬间,便看到了面前之人。
陆渊跪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哥!”
凄厉的惨叫响彻院扉。
陆渊伸开双手,搭在她的身上。
口中念念有词:“对不起、嫣儿,我骗了你。”
“不要、不要说了。”
陆嫣然抱紧他,慌张从腰中摸丹药,喂到他口中。
“我.......”陆渊止住她的动作,缓缓摇头,“陛下、陛下是好人。”
“爹、他杀了好多人,触怒了陛下,才被降下灭门之罪。”
如遭雷劈。
这十年,她饱读经书,将父亲的案子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每日每夜地练武,哪怕从马背上跌落也从未喊过一句疼。
......
十年为复仇所做的筹备,一夕之间全成了笑话。
何其讽刺。
陆嫣然僵在那里,浑身血液仿佛被凝固。
陆渊仍旧开着口,却一次比一次困难。
“爹他、他是个贪官、贪了好多钱、那年水灾,爹把治洪的钱吞了,听信传言,只要将孩童投至河中,便能解河神之怒。”
“后来、有人逃了出来,这件事闹的大,满堂文武皆知,为平息众怒,陛下便下指,抄了咱家。”
“念及兄弟之情,派了谢伯伯,这么多年,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我们还活着,但都默契的不说话,不想让我们难过。”
“我骗你、是为了让你亲身打消这个念头,陛下不会动你,所以才......”
“嫣儿......你不要怪哥哥,好不好?”
他顿了顿,说出陆嫣然这辈子都不想听到的话。
“还有谢长帆,他、他死了。”
“死...了?”
陆嫣然不敢相信他说的话,怔楞着又问了一遍,得到的只是陆渊再一次肯定的答复。
“他那时知晓这件事,冲进谢叔父书房与其理论,知晓一切后,便落下心病,没过多久,便自杀了。”
心中的一根弦,彻底崩坏。
长帆哥。
她连他的死都未曾知晓。
都在瞒着她。
所有人都在保护她,由着她调查,默契的不让她得知真相。
陛下,谢伯伯,太后娘娘,以及满朝文武。
都在想方设发告诉她,她的父亲是被冤枉的,让她能好好活下去,靠着复仇的冤枉向前走。
可她却像个跳梁小丑,沉溺在其中,今日才知,从前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你不要说了、哥哥,你不要说了。”陆嫣然捂住他的嘴,将她往背上靠,“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们先回家,先给你治伤,好不好?”
背上之人轻轻摇头。
“不用了、嫣儿,让你知道真相,是哥哥唯一能做的了。”
他不愿她一生都稀里糊涂的活着,更不愿看到她通过千险调查出来的真相,竟然是这般。
太不公平了。
她有些崩溃,哭着控诉。
“......一直以来,我享受的,都是千千万万无辜者的救命之财,我花的,也是百姓们的命根子。
......原来我做的所有,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猛然间,一玄衣男子行色匆匆地出现。
夜昭临。
他没有看她,蹙紧了眉头,去碰背上的陆渊。
陆嫣然往后退上几步,生生止住了哭泣。
“信我一次。”他开口,“想让他活,就跟我走。”
客栈,夜昭临仔细检查其伤势,喂过药,见没什么大碍,才迈步走出包厢。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他挑眉,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少女。
陆嫣然咬紧了牙,良久,才道:“谢谢你。”
“谢长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