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初与雍王刘聿洵在城北当街起争执的消息,很快像长了脚的风一样,在万安城内传了开来。
城中之人皆循固有之念,只当是王太初因雍王拒婚怀恨难平,才会不顾尊卑礼仪,当街与其起了争执。
这般误判,虽让王太初本就不佳的名声再跌了几分,可倒也恰好堪堪掩饰了刘聿洵在城北那拙劣的演技。
经此一事,王太初亦颇有些劳累,早早便从书塾回府,把自己关在房内,倒头便歇下了。府中众人看在眼里,都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却不知她是真的倦极了。
日落时分,江音如与赵盼儿也早早便从和乐楼归来,二人脸上皆是郁色,想来今日楼中定是多了不少嚼舌根、看热闹的主。
然外头的风云变幻,此事的主角却一无所知。
她这一觉直睡到日暮,方悠悠转醒。醒后,也并未去上堂与家人一同用饭,只吩咐沧澜阁的小厨房,备了些炙羊腿来。
这举动亦是颇为讲究。一来,对着满心牵挂、为自己忧烦多日的家人,她不愿也不忍再当面欺骗。二来,若只备些清粥小菜,悲不思食的模样,定然也过不了江音如那关。
待好不容易将那炙羊腿勉强吃光,她又觉昏沉犯困,原想翻几页书挨到就寝时分,可终究抵不过倦意,便屏退前后,早早歇下了。
可偏是白日里歇过了头,到得半夜时分,她竟又莫名醒转了过来。
夜半忽醒,满室静得不闻半分声响,唯透进窗棂的月色铺满了一地清晖。她本想起身寻水,余光扫过,却忽见远处的书案旁竟坐着个人影,正垂眼翻看着摊在案上的纸页。
她先是一惊,指尖猛地攥紧了棉被,下意识要将这床被子朝那身影掷过去。待定下神来,约摸猜到了来人是谁,攥着棉被的手才缓缓松了下来。
“雍王殿下深夜私探闺阁,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她边抱怨着,边掀被下床,取了件外披松松拢在肩上,缓步挪到就近的桌案旁,倒了一杯水慢饮。
“醒了?”刘聿洵看得入神,竟未发现王太初已然醒转,待她话音落下,才抬眸向她的方向瞧去。
她的身影沉在夜色里,窗棂漏进的月色浅浅覆在她身上,反倒将那身影揉得模糊。
刘聿洵在外打仗之时,最擅长的便是夜战,凭的便是那双暗夜中亦能视物如昼的眼睛。
可此刻望着眼前之人,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她像浸在月辉里的镜花水月般,虚虚浮浮的,半点也不真切。
此刻,他又被那丝莫名的不安攥紧了心口,这丝不安自万安城北撞见王太初与太子一处便如影随形缠着他回了雍王府。也正因为这翻来覆去的不宁,才让他索性抛了礼仪章法,纵是她正安寝,也执意夜半踏入了这深闺。
“我若不醒,难不成殿下还要在此处守我一夜不成?”王太初话语间带着骄傲和满意。
她哪里知晓他今日的这番辗转折磨,只以为白日那场戏做得足够逼真,能让李茂才深信二人已然交恶,此刻刘聿洵是来夸赞自己的。
刘聿洵没有回答她,只岔开了话题,淡淡道:“姑娘倒是心宽,这屋里闯进了陌生人竟也不喊不叫,这般定力,倒是我小瞧你了。”
“旁人我自然是怕的,可若是你,我又有何可怕的?”王太初半倚着桌案,与外间书案旁的人影遥遥而对,她浅笑道,“我若连这些都信不过殿下,又怎会跟殿下共同谋事呢?”
不知是因她话语里的生动鲜活,还是月色忽然变得清亮了些,明明依旧是那几步距离,刘聿洵却觉她的身影倏地清晰了几分。
此刻,她唇角漾着的浅浅笑意,眸底藏着的那点狡黠灵动,都好似就在他眼前一般。
“能再得姑娘的信任,是本王的福气。”他低低勾了勾唇角,因这在她心中好不容易寻回的几分信任,而感到开心。
王太初虽是听出了他话中的别意,却不愿顺着往下说,转了话题,问道:“殿下深夜来访,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刘聿洵顿了顿,像是被问住了。来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该如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他无从向她言说自己那些捕风捉影的酸涩,亦无法向其表达自己心底腾起的不安。
他当然知道白日里她全是在演戏,可当她和刘聿恒站在一处之时,他竟有些害怕。
他怕,怕哪日也有这么一道圣旨,会径直将他们指到一处。
想到此处,他喉间不由自主轻嗤一声,竟似一声无声的嘲笑。说到底,他于这棋局之中,不过也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殿下若无要紧之事,不过是来我阁中长吁短叹,那恕我便要送客了。”
见刘聿洵不言,王太初便催促道,同时手已拈起案头引烛,便要去点那烛芯。
“不要点火。”刘聿洵沉声阻道。
虽王太初知他是因要事深夜来访,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不点烛,难免惹人闲话。
“莫要让府卫发现了。”见王太初迟疑,他补充道。
“也是。”她放下引烛,重新又斜倚到案边,似也少了几分耐心,问道,“殿下,现下可以说了吗?”
“我来此,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回程的马车上,我特意细察过李茂才的神色,眼下他该是对你我不睦之事,深信不疑了。”
“我就知道!”王太初闻言一时兴奋低呼出声,旋即反应过来怕扰了周遭,忙抬手捂住嘴,又吐了吐舌尖稍解尴尬,这才再度开口洋洋得意地说道:“我就知道,今日我这般演得逼真,定是能将他诓骗了去。”
隔着沉沉夜色,他亦能清晰觉察出她此刻眉眼间的雀跃。
“虽比不上我,可今日殿下的演技亦是可圈可点,此番成果,勉强也算上殿下的一份功劳。”王太初轻扬起头,她得意的时候便会如此。
可她不会知晓,有今日这般局面,并非他刘聿洵演技卓绝,而是那翻涌的醋意,本就切切实实、发自内心。
“全赖姑娘临场提点,才让我没有露出马脚来。”
“也亏得殿下反应快。”刘聿洵这般吹捧,王太初听着显然十分受用,她嘻然一笑,便也礼尚往来,随口回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