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话后，她便静等着刘聿洵再开口说些旁的事。可她哪里晓得，刘聿洵早已将借口都想了个遍，此刻已是再无半句说辞。

“殿下只有此事要告知？若只有此事，让李全胜跑一趟便是，何苦如此犯险前来？”

王太初满心不解。为避旁人耳目，那日之后，二人行事便万般谨慎，唯托李全胜传话，纵是再要紧的谋划，亦未再见面。

可今日，只为说这么一句话，他便冒险深夜探府。

“今日殿下怕不是在演戏吧？”聪慧如她，自然轻易便能猜到。

“呵———被你发现了。”他长舒口气，卸下了方才勉强维持的端凝模样，“我演不好，亦不愿王姑娘演得这般真。即使是为了让李茂才误会，我也不愿姑娘刻意将自己与太子的关系，做的这般亲昵。”

“这些时日我与太子刻意多谢往来，不过是为学塾之事罢了。”王太初本就未将太子放在心上，自然也无从知晓，他或许藏着别的心思。

谈及与太子的往来，她说得坦荡磊落；可说起自己借太子行事，她也半分未曾否认，甚至有些许得意道：“不过，我倒是确如殿下所言，略微施了些小小的计谋，借太子的身份行了些方便。”

世人皆知太子与雍王不和，若自己跟太子亲昵些，自然便和雍王疏远些。

“你又怎知他只是为了学塾之事呢？”初入万安之时，她明明轻易便能看清自己对她的不同，可偏到了太子这事上，她好似便成了个盲哑之人，半点也瞧不明白了。

“不是为着学塾之事，难不成太子也如殿下这般心悦......”王太初刚想反驳，可凤仪殿一事之后，再讲这些暧昧言语，似有不妥。念及此处，她忙不迭收了话头。

她心头一阵尴尬，忙端杯想喝水掩饰，却见杯底空空。又俯身去案上寻壶斟水，那壶竟也是滴水无存。

“此处有水。”他本欲趁此追问，可见其窘迫模样，便只轻笑一声，抬手指向他们中间的圆案，开口提醒道。

“殿下对我这闺阁倒是熟悉得很。”她故意笑谑着开口，旋即端杯移步至圆桌前，斟了杯茶，满饮一口，才顺势坐下。

依旧与刘聿洵遥遥相对，不过是比方才离得稍近了些。

“方才找它，花了些时间。”他沉沉笑说道。

暗夜中，刘聿洵的笑浸着几分轻佻，落进她眼底竟带着点勾人的缠绻。

方才二人相离尚远，她还未觉异样。可此刻，他炽热的目光在月色里清晰分明，她这才惊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窘迫，慌忙去圆案上寻引烛想点燃烛火。

熟料刘聿洵却抢先了一步，他一身功夫在身，几步便掠至王太初跟前，抢下那引烛，重新放回案上。

他居高临下地凝着她，见她脸上略过一丝怯意，才识趣地退了一步，与她隔出些分寸来。

“万安城内的婚事，从来非因两情相悦。”他低头，像是遗憾。

“为何无端又说起婚事？”王太初皱眉问道，顺势也将身下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本王是说，也并非需要太子心悦于你，你二人才可有婚事。”

“我与太子又何来婚事？”王太初原以为他话里说的是他们二人的婚事，却不想他无端扯出太子来，像是自己的心思被轻贱了一般，只觉得一股子羞辱感翻涌上来，怒冲冲说道，“难不成我王太初必得嫁给你们兄弟不成？”

“你王太初要嫁给何人，或许只有我在乎。可王抃的独女要嫁给何人，确是整个万安城都盯着的事。”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力感，“太初，我知这些时日你周旋在太子身侧，皆是为了你我的大计。可太初，你要明白，父皇能钦点将你指给我，便也能一言便将你指给太子。他从不在乎你我之间有无爱慕、有无情意，他要的不过是将你的父亲与他的皇子，牢牢绑在一起罢了。而如今我刚抗旨拒婚，你二人便走得这般近，这太危险了！”

在此之前，刘聿洵从未想过刘祀会将王抃的助力给到太子，毕竟，从朝堂的平衡来说，这绝非最优解。

可今日见二人并肩而立，他心底骤然空落，没了半分底气。他绝不能让她，冒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

“王家的女儿从来不是什么物件，容谁想摆在哪里便摆在哪里。即使那人是当朝天子，也不行！”

“呵！”在万安城外长大的人，总是会轻视权力的力量。

刘聿洵无奈地低哼一声，在圆桌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到了杯茶水。

“若父皇执意下旨呢？”他轻抿一口茶，抬眼看向她，声线沉得发哑，“那时，王姑娘当如何？王大人又当如何？”

“若真到了那日，无人站在我的身后，我便自戕谢罪！”

王太初心底满是不解。前有刘昭宁，宁肯与万安城中人全无往来，断尽所有念想，也未敢反抗半分自身的命数。可他刘聿洵，本是站在万安城权力顶峰之人，竟也有这般身不由己的无奈吗？

她眸色凝定如磐，这份坚定，正是这些时日里，他从她身上汲取来的勇气。

“王姑娘真是好气节。”他轻笑道，“倒是不用走到那般地步，若真有那一日，我便......”

话锋陡然顿住，刘聿洵心头微滞，方才那副将皇权视为天理的丧气模样，怕是已然落入了她的眼底。

他迟疑了，不知道此刻若他说，他会为她再抗一次旨意，不知她，还会信吗？

“你会如何？”王太初伏在圆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他低声问道。

她的气息轻扑在他颊边，裹着淡淡的清冽香气，让他一瞬失了章法。

“我会为了姑娘再抗旨意。”他猝然抬眼，声线沉而笃定。

王太初闻言，眉眼倏然弯起，她抬手捻起案上引烛，点燃烛台置于二人之间。

摇曳的烛影揉碎在眸底，他望见了她眼底翻涌的温软心疼，她轻声道：“可我不愿殿下再为了我，抗旨受那廷杖之苦了。”

她从未对自己的付出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