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众士子接连开口,纷纷出言附和,尽数认同蓝袄士子这番提议。
“诸位这般说辞反倒是见外了。”王太初闻言浅浅一笑,“我倒是不曾将诸位当作外人,今日前来此处,原也是有一事相托。”
“太初姐姐但说无妨。”贾少文听闻有事能帮上忙,满眼高兴。
“近日有两位赴考同乡投奔明州会馆,奈何馆中早已满客,无处安置。我听闻越州会馆尚且有空余的厢房,便想安排二人前来暂住,不知诸位是否方便?”说完,王太初微微欠身,对着一众士子浅浅行了一礼。
贾少文心中自是愿意,却不知其余士子心意如何,不敢自作主张,只环视一圈众人,等着有人开口。
一名中年士子当即拱手应声:“此事自然无妨,明州与越州地界相接,本就如同相邻手足,在外当该彼此帮扶照应。”
另有士子连忙接话附和:“说得极是,那些厢房空置着也是浪费,多两位同期同住,平日里还能一同切磋诗文学问,于大家皆是益处。”
“诸位不反对便好。”说着王太初便招手示意站在远处的两个生面孔少年近前,介绍道,“这两位皆是今岁明州应试学子,这位是林景行,这位是苏文舟。”
“林景行、苏文舟,见过诸位同窗。”两位少年一身青布儒衫,身姿挺拔,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少年锐气。
“林兄、苏兄,少文这厢有礼了。”
“少文,景行和文舟皆是勤学出众之才,你需得向他们虚心请教才是。”
此二人乃是王绍安特意托付王太初带来此处安置的。
“少文兄,此前我便听绍安大人提起过你。说少文兄你专精经义注疏,熟读四书五经,对圣贤典籍的考据、注解极为扎实,此番同处一处,还请少文兄不令赐教。”林景行拱手一礼,开口道。
“赐教不敢当,往后你我互学互鉴,一同精进才是。”贾少文忙还与一礼,自谦道。
“少文所言极是。兄长有言,景行擅长时务策论,文舟工于诗赋骈文,少文深耕四书经义,你们三人若能彼此取长补短,对科考定是大有裨益。”
王绍安此举甚是用心,他早已看清这三人各自的优劣长短,便特意叮嘱太初如此安排。
“有劳绍安兄长费心了。”
贾少文心中感念不已。从去岁春闱落第,到今日重整行囊赴考,也只有短短一年光阴。这一年他虽终日苦读不辍,心底却仍无底气,不知今日的自己是否有题名金榜的实力。
而今身边有了一同苦读、彼此切磋的同窗学习,他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平添了几分底气。
“景行、文舟,此番也谢过小王大人的费心安排了。”林景行和苏文舟亦拱手致谢道。
“诸位不必这般多礼。兄长有言,但凡真有才学之人,能金榜题名、步入仕途,往后尽心造福一方百姓,便是最圆满的结果。”王太初虚托住他们说道,“今日既为你们引荐相识,我的差事也算完成了。往后你们一同钻研学问,互相提点便是。”
说着王太初便将众人引到长案旁,吩咐各位坐下:“诸位学子,连日苦读,辛苦了!诸位若信得过我和乐楼,往后诸位的吃食便交由我们了。”
“谢过王姑娘!”众考生闻言纷纷拱手道谢,依序缓步落座,全无半分喧哗失礼之态。
“阿顺,你说同是接济膳食,为何他们可以坦然领受王家好意,却不愿承我章家相助呢?”
二楼凭栏处,章承晏望着楼下和乐融融的光景,只觉得自己可悲。
“这群读书人素来轻贱商贾,故而不愿领我们章家的情罢了。”阿顺盯着庭院冷哼一声,安慰道。
“那太初姑娘也是商贾,更何况酒楼生意日日抛头露面,论身份应是比我们粮行更易遭人轻视,可为何眼下看来确是相反。”
章承晏想起那日士子们口中自己的父亲,在他们口中,自己的父亲不是行善施粥、体恤贫寒的良商,而是侵吞田粮、唯利是图的奸贾。
“王姑娘有位通政使的父亲坐镇朝中,家中还有位中过状元的亲兄长,他们自然是巴结得紧。”阿顺听出了章承晏话语中的郁闷,忙宽慰道,“只要公子此番春闱能一举得中,那些闲言碎语自会消弭无踪,旁人也定会另眼相待,不敢再轻看我们。”
章承晏未曾接话,只淡淡一笑,转身便朝厢房走去。
“章家少爷是不是也住在此处?怎的不见他人?”
庭院里传来王太初的话音,声量不高,却刚好清晰落进章承晏的耳中,他当即收步立住。
“他应是勤勉之人才是,按说早该起来温书,怎的此刻还不见人影?此番我特意带了和乐楼他最爱的酿鱼饼过来,少文可知他住在哪间厢房,你去唤他一同下楼用膳。”
那日之后章承晏便再没踏足和乐楼,先前她还不知章承晏落脚之处,直到再见沈言谦,才知他居然也落脚在越州同乡会馆之中。
“章公子平日里都只在房中温书,鲜少会到庭院中来。”贾少文听王太初吩咐,便起身回话。
“先前在和乐楼时,外头尽是醉酒喧哗的食客,他躲在厢房独处倒也罢了。可如今这会馆中全是一同赴考的同窗,个个都能相互切磋取经,这般难得的良机,他整日闭门守在屋中苦读做什么?”王太初抬头朝着楼上的厢房巡视一圈,“少文,你去将他唤下来,说是我给他带来了酿鱼饼。”
“王姑娘,我方才还纳闷院中今日怎这般热闹,原来是您来啦。”
阿顺先回过神来,移步至廊边凭栏处,边朝庭院里的王太初打招呼,边拉着自家公子,往楼下走去。
待到走到王太初身边,阿顺才假装纳闷,再开口问道:“姑娘怎么到这里来了?”
“听闻你们暂居此处,今日正巧过来,特意带了酿鱼饼给你家公子。对了,阿顺,还有你爱吃的酥炸肉丸,我也一并带来了。”
说着,王太初便接过沉水手中的小食盒,递到阿顺手中。
“阿顺替公子谢过王姑娘了。”
章承晏尚在为那日之事生气,兀子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许久未见章公子,怎的如今反倒失了往日的谦和礼数。”王太初哪里知晓章承晏的心思,只觉得眼前的他较往日生分了许多。
“章某谢过王姑娘。”章承晏心中虽还有郁气,却也是不情不愿道了声谢。
“这才是我认识的章公子嘛。”王太初笑笑,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之事,忙招呼沉水过来。
她从沉水挎着的挎囊中取出两张叠在一处的纸,缓缓将皱褶抚平。
“谁知那日你走得这般仓促,我原还想着寻个机会,引荐你与家兄相识。”王太初将那两张纸塞给章承晏,“不过好在你遗下这两张笺纸,兄长翻阅过后,顺手便添了些批注。你若不嫌弃,不妨看一看。”
“是小王大人的批注?”
章承晏闻言,忙小心展开那笺纸,凝神细读起来。
“章公子何须这般着急?此刻已是午膳时间,这些文稿饭后再看也不迟。”见章承晏打开笺纸便瞧了起来,王太初打趣道。
“姑娘所言极是,此物不便在此处翻看,我且拿回房中细读。”
章承晏将那笺纸细心收叠起来,对着王太初拱手道:“章某谢过姑娘。”
他的这一句道谢,瞧着比刚才倒是多了几分真心。
“章公子不必客气,且坐下先用膳。”
王太初笑着侧身,退开半步让出身后空档,示意章承晏入席落座。
此话一出,方才还谈笑进食的诸位考生霎时便敛了声息,彼此对望几眼,无人敢轻易挪动。
隔了许久,还是那日月下读书的两位年岁较长的考生才各自往旁挪了挪身,空出中间位子来。
“不必了。”见状,章承晏只得苦笑一声,婉拒道,“有王姑娘的酿鱼饼便够了。”
他朝着王太初再一拱手道:“章某再次谢过王姑娘,等春闱结束我定当再去和乐楼照顾姑娘的生意。”
未等王太初再开口劝阻,他便头也不回走回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