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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贺芳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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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此时还有人往枪口上撞。

鸣澜瞧见了婉宁腰间的衿带,一面是云气山水,一面是花鸟虫石,鸣澜赞她绣工出色,婉宁笑说改日可赠她一条。

宁安郡主在旁听见,冷嗤一声,“是你的自该是你的,若不是你的,便是肖想也是无益。何苦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眉来眼去,好不害臊。”

鸣澜怔住,宁安扫过去一眼,手一偏,指向了婉宁。

“她是个什么身份?寒门庶人,在此处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毫无教养!”

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闲谈的人止了话头,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郡主这是发的哪门子邪火?

婉宁虽只是个寒门小户女,却也是颜箫的座上宾,她这样说,岂不是打颜箫的脸?况且以婉宁的身份,头次见宁安郡主,两人能有何仇怨?

檀止一把将婉宁拉到身后,正欲上前辩驳,便见颜箫抬手示意她退后。

颜箫淡声告诫,“今日是颜氏做东,来者是客,郡主是何身份,婉宁便是何身份。”

今日毕竟是她的生辰宴,她也不愿把场面闹得太僵,自忖并未太咄咄逼人。

可宁安不语,只拿一双冒火的眼紧紧盯着她,好似真正怨恨的人不是鸣澜,不是婉宁,而是自己。

怪了,她何时得罪宁安了?

自觉惹出风波的鸣澜忙打圆场,“阿箫那日说的洛下方志可读完了?我近日闲来无事,不知可否借来一看?”

*

八月的风悄然转向,捎来一缕北地的萧瑟。高远天幕如靛青色的绸缎,贴着肌肤,令人忍不住微微瑟缩,澄明之中已有了几分秋高气爽的意味。

颜氏的书阁拔地而起,直入薄云。檐角下的铜铃垂着朱红丝绦,随风轻摆,像招摇的箭靶。许多年前,颜箫和檀止便在此处,用弹弓将铜板打向高处。

檀止是个中高手,凡她出手,总能“叮叮咚咚”的命中靶心,轮到颜箫,却只听得见瓮声瓮气的闷响,不是弹到斗拱廊柱,就是打中屋脊鸱吻。

陆鸣渊站在书阁下仰望,忆起曾经,不觉一笑。

粉墙之后传来人语声,静候片刻,便见两个女郎分花拂柳而来。

“阿箫。”

颜箫脚下一顿,目光转向鸣澜。

鸣澜并不辩解,只对她歉然一笑,看了一眼陆鸣渊,识趣地默默走远。

“你别怪她,是我的主意。”陆鸣渊上前一步,“这几日不见你出门,六郎又抱恙在府,音讯全无,我心中实在着急,才出此下策。”

颜笙病了?

她扭脸望向书阁前的画屏,“表兄着急见我,所为何事?”

若在平日,他定然能一眼看出她心不在焉。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被一阵难以名状的冲动牢牢裹挟,竟忽略了她刻意避开的眼神。

“我都听说了,那武夫蛮横无礼,太傅悬而未决。其实,你不必担心。”他吐出一口气,咚咚的心跳几乎要盖过内院缥缈的丝竹声,“阿箫,你若愿意,我今日便去向太傅提亲。你我两家故交,我与刘绪之,太傅必然有所决断。如此,既能解你燃眉之急,也可了却我一桩心事。”

他自知有些语无伦次,又怕她觉得自己是趁人之危,“你不必有压力。我明年将行冠礼,过后便要入仕,家中尚未为我议亲,我此番回京,便是为了此事。”

颜箫叹了口气,心下已全然明了。

“表兄一番好意,我自该心领。可我岂能因一己私欲,耽误表兄终身?”

“若我说不是耽误呢?”他的声音几不可察的轻颤,又于轻颤中强自镇定,“阿箫,你可愿让我照顾你一世?”

一定要在今日把话说清吗?

颜箫凝眸而望,心中百感交集,良久,轻声道:“我幼时懵懂无知,随旁人一道,对你以表兄相称。后来知你并非表兄,然相识多年,情谊难得,我更视你为友。自始至终,为兄为友,情谊不变。”

是兄长、是好友,现在是,以后也是。

唯独不能是夫郎。

陆鸣渊的眸光一点一点熄灭。

意料之外吗?

其实直到他今日决定见她一面时,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自他回京这一个月以来,他已然能感觉到,她已不再是那个不愿他离开,却又倔强着不肯承认的小女郎。

那时的他只是笑笑,总以为还有时间,好生安抚几句,还是那样决然的走了。

一年还是太久了,他于今日才看清,他早已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太自负。

“你当真要嫁他?你宁愿嫁给一个不知根底的武夫,也不愿选我,对吗?”他艰难地扯了扯唇角,“我在你心中,竟连一个小小的参军也不如。”

颜箫不忍见他如此,“表兄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陆家小郎,何需与旁人比较。”

“那顾修昀呢?”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是那位顾司徒,你会答应吗?”

阿箫,你究竟是尚未开窍,还是独独对我无意?

她明显一怔,长睫低垂,掩住杏眸。

“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他似失了全身力气,挺直的肩背松垮下去,昔日温和清透的鹿眼此刻却如燃尽的烛火,黯淡混浊,唯余一圈圈烛泪的红痕。

他朗声而笑,这笑像是自嘲,分明没有半点快意。

颜箫心下一阵发酸。

陆家小郎霁月清风,何曾有过如此手足无措的时候。为她,这是头一回。

可她心中并没有任何得意,反而是无奈多过叹息。

感情之事,如何能将就,迟早要说清的。

一年多的时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或许他的想法没错,可如今,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时时被照顾的小女郎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转身之际,她听到陆鸣渊渐渐止了笑,声音涩然,“若是早几年,是不是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她没有回答。

再回望那段懵懂的少年时光,她确信对陆鸣渊只有兄妹之情。但他确实了解她,只问了一句话,便让她方寸大乱。

若今日站在此处的是顾修昀,她会如何?

不同于陆鸣渊这般寻常好友,更谈不上兄长之谊,她与顾修昀,似乎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又超越了两者的、完全新奇的感觉。

不是友情,不是亲情,那是什么?

愈靠近内院,丝竹管弦愈是热闹,她却像是被蒙住了耳朵眼睛,站在寂静里,望着渺远的光。

她想找人解惑,可她不知能找谁,茫然四顾,一张张笑脸,或关切或疑惑,却都与她无关。

不知走到了何处,“咚咚”声渐次入耳,将她从浑然之中拉回。

手捧茶果佳肴的侍女穿行在回廊中,鞋履踏在廊道上,一声声擂在耳中。

素色的广袖如阴沉的乌云,翻卷之间,偶然露出一片暗朱色的衣袍,转瞬之间又被吞没。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乌云也完全消散,那招摇勾人的红日却再没出现。

可终日阴沉中露出的一点曙光,教人如何放得下?

魂魄归位,她不觉抬起脚步、提起裙摆,急急地奔向那转瞬即逝的旭日。

回廊之后的院落空无一人,她再也奔不动,背倚廊柱,细细地喘着气。

馥郁甜香卷入鼻腔,几息过后,她蓦然僵住,缓缓转头。

红日落于林间,丹桂之下,有人安静驻足。迎上她的目光,他唇角微弯,目光幽深,平静得像是一直在等她回望。

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她忽然笑了。

颜箫啊颜箫,你为何到今日才看清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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