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点了个头,煦之举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煦之没忍住调侃:“江小玫瑰?”
好在小玫瑰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不然这话说出去就是巨尬,“嗯。”
“你喝过酒么?”
江淮沉默着想了一会,回答道:“初中毕业尝过一点。”
“喝的什么?”
“啤的。”
煦之“啧”了一声,说:“啤酒跟汽水一样,你觉得好喝?”
“并没有。”江淮趁着身前的一群人都没回头,就伸手帮煦之梳了一下头发,手最后落在后颈处贴着。
“我靠……”煦之感觉到触感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然后抬头去看江淮,“干什么?”
“又当神仙?厚生。”
“嗯?厚生?什么意思?”
江淮瞥了他一眼,没做回答。
“喂,你说啊。”
“自己猜。”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江淮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
这表情真他妈气人。
煦之心说。
跟着前面的大部队进了包厢,王仄问他们要喝什么,刘承几个起哄说来点啤酒尝尝,四位女生不愿喝酒就说要酸奶。“行,那我去拿半箱啤酒,四瓶酸奶。”王仄说着就要推门出去。
“哎,”煦之抬起头叫住王仄,“多拿一瓶酸奶。”
“哦好。”
煦之拿到酸奶,依旧是经典的蓝白配色,他把酸奶盒一角撕开个口,在手边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要的东西,抬眸向王仄投去疑惑的眼神,“没吸管么?”
“啊?”王仄听到这个问题都愣了一下,“我以为都不需要吸管,你要的话我去帮你拿一支?”
“没事,我就问一嘴。”煦之把酸奶往江淮那边放,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你喝这个,不许喝冰的。”
江淮微微蹙了眉,“哦。”
“刘承,”煦之指着他们手边的那几瓶啤酒勾了勾手,“给我一瓶。”
刘承拿了个一般喝啤酒会用的大玻璃杯问煦之要不要,见对方摇头就只好作罢,递了一瓶瓶壁上还聚着水雾的啤酒过去。
煦之接过打开灌了一口,眨了眨眼,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江淮,说:“你酒量好么?”
江淮微微偏头,看着煦之手里的啤酒,说:“不好。”
煦之点着头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吴易晨喝完了一大杯啤酒就开始酒后吐真言,刘承和李嘉诚听着他自己迷迷糊糊地说自己小时候的丑事都快笑疯了。刘承把吴易晨扶到一边的沙发上,自己拿着手机翻了半天相册,然后说:“你们就当我现在醉了,不然我一会就得凉了。”
“怎么说?你又要招惹谁了?”李嘉诚和刀掣凑了个脑袋过去看刘承手机上的照片,“哎?这不煦哥么?”
“哎~给你们看看咱煦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刘承先是看了一眼煦之的表情,确定对方没管这事才把图片转发进情报站,“我到现在还能记得这事,老有意思了。”刘承伸手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人,“来,从这张图,你们能看出什么?”
照片上,少年的金发还未及今日这么长,身着白衫和牛仔裤,腰间系着蓝黑格子衫,像是坐在某个公园里的台阶上,一手往后撩着头发,坐姿还是那般嚣张跋扈,只是面前站着两个小孩,看着应该是哭了,主要依据是……少年的满脸戾气和身上湿透的衣服。
温茜看着手机上的人,没忍住捂着嘴说:“煦之这帅还是真帅啊,就是……有点湿了。”
煦之刚喝了口酒,差点被呛到。“咳咳咳……”你在胡说什么?他心说。
温茜见着大家的反应有些疑惑,转头问尹牧然:“咦?我说的不对么?”
“可能……表达得不太清楚吧。”
刘承见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又连忙出来打圆场:“啊哈哈……他当时确实衣服湿了,前面那俩小孩儿给他弄的。”
刀掣摸了一把自己被剃到贴皮的寸头,问:“怎么个事儿弄这么湿?”
“哈哈哈,说到这个我就想笑。”刘承酝酿了一下说,“当时我跟煦哥刚看完……不是,额,去玩,对,我们去公园逛来着,他搁那公园里池塘边上站着玩手机呢,突然——有俩六岁小孩儿玩的不知道什么游戏,追来追去的,撞好几个人了,咱煦哥就在那几个人之中,好巧不巧,一撞,给他撞池子里去了,哇你们不知道,他一上来脸臭得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差点儿把那俩小孩给扔池子里,他当时怎么教训的,来我给你们学一下啊,老李配合我一下……”
“来来来。”
刘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你俩多少岁了?”
李嘉诚还特意夹了声:“六……六岁。”
“噗——”
“你已经六岁了,能不能成熟点?嗯?多大了还玩‘鬼追人’?你们已经是一位还算成功的小学生了,你们要懂得成熟,成熟懂吗?”刘承最终还是没能完整演绎出当时的场景,原因有二,先是自己憋不住了,二是煦之投来的眼神真的能刀死人,“哈哈哈……我坚持不住了。不行不行,感觉煦哥已经给我想好埋尸地点了。有时间再给你搞个完整的,昂。”刘承双手合十朝煦之拜了两下才转头跟李嘉诚说。
李嘉诚还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没事,你老子是能理解你的。”
“喂!这次看你怎么逃!”
煦之看了一会他们的“鬼追人”,默默把视线收回来,余光却瞥到身旁的人的目光。
“看什么?”
“想你是怎么教育别人的。”
“……”煦之也没管宝箱里还有没有人,抓着身边人的后领把人提起来,松开手后给刘承他们解释了一句“去趟洗手间”就把手机揣兜里出去了。
江淮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叹了口气,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别人问他怎么还站着,他才说吃的有点撑要出去走走。一来到卫生间就看见守在门口的煦之,对方一脸不开心。
“怎么了?”江淮走过去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对方脸颊和额头,“喝难受了?”
煦之没躲开,但还是偏了头,抿着唇好一会才吐出一个字:“没。”随后拉着对方就进了隔间。他先去贴了一下对方的唇,才不自在地骗过头说:“就是觉得丢人。”
江淮伸手去摸煦之耳朵上的耳钉,慢慢摩擦着,“哪里丢人?”
“就你想的。”
“那不丢人,”他手离开煦之耳朵,移到额前帮对方弄了两下头发,“那是你觉得别人做得不对,而告诫他们,你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是以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让别人明白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这不丢人。”
煦之一听江淮这种很温柔的语气就会忍不住眼眶发酸,虽然啤酒那点度数对他来说真的没到能至醉的程度,但喝了与没喝就是会有差别,他低头还没缓半秒就被挑起下巴去跟对方接吻。
对方趁着喘息间问道:“哭什么?”
“没哭……”煦之自知丢脸,自然也不肯承认。
他听到对方好像笑了一声,然后声音就汇集到了他耳边:“你舍得烫我么?”
“不……怎么了?”
江淮又亲了他一下,说:“可是你的眼泪烫到我了,所以不哭了,好不好?”
“还不是因为你……”
后来又干了什么?煦之都有些记不住了,只知道他们差点在卫生间干些不该干的事。
临近十月末,回升的温度也降下去了不少,煦之又一次难得起了早床,因为要去看医生。煦邬则之前给他找过的这位谢医生,很快又要再见面了,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快半年了,煦之以前去看医生都没紧张过,这次却意外地生出这种感觉。
谢医生是很优秀的一位心理医生,三十出头,却把无数拥有心理疾病的“将死之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平时谢医生很忙,招待的客人很多,像煦之这样宁愿花大价钱也不愿排号等的心理疾病患者,还是为数不多的,因为排的久一点也是可以排到的,而且不收钱,只有取的药会收费。
煦之让张叔把他送到路口就下了车,再往里面走会很堵车,他也没那耐心等。街道上的人不多,估计都在车里吹着暖气,天空泛起淡淡的橘红色,蝉鸣随着盛夏早已离去,房子的屋檐下倒是能看见早已筑好巢的鸟儿。
推开外面透明玻璃的大门,门口出的风铃随着进来时掀起的空气响着。煦之走到前台,看了眼上方的时钟又低头去看前台护士,说:“您好,我找谢医生。”
“好的,你稍等一下,我去叫。”
煦之微微颔头,走到一旁的等候区的椅子坐着。
“稀客啊,挺久没见了?”女人从走廊往煦之这边走,站定在他面前扶了一下眼镜框。
“嗯?”煦之闻声抬起头,看见眼前的女人连忙站起身微微屈身礼貌的笑了笑:“谢医生。”
“好啦好啦,咱俩还不熟啊?整这么规矩干什么?走,”谢医生转身去走廊,“去我办公室聊。”
办公室没了外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反倒有几分花香,而且这个花香对他来说很熟悉,煦之看见办公桌上摆的香薰,问道:“你们这还能摆这些?”
谢医生拉开椅子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着,解释道:“一般是不让的,但这小诊所是我自己开的,自然也没那么多规矩,我也就自己办公室摆一瓶,闻得出来是什么味道么?”
煦之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刚刚会觉得熟悉了,是栀子花味的,江淮身上也有。“栀子花,对不对?”
谢医生用手指点了点香薰瓶子外的英文标签,对他说:“哈哈,是的。你知道栀子花的花语么?”
他微微歪头,没能想出来,便摇了摇头。
对方又问:“你喜欢这种味道么?”
“喜欢。”煦之没过多思考,栀子花的味道不熏人也不淡薄,他确实还挺喜欢的。
“它的花语有几个,我觉得其中三个特别有意义。”
“哪三个?”
“坚强与守候、离别与思念还有永恒的爱与约定。”
煦之好像知道了什么,他觉得江淮好像是故意的,但故意做什么,他又不知道了,很矛盾。他还没开口,谢医生又接着说:“这么久没来看过了,这次来估计又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吧?前两个我觉得你都遇到了会让你有那两种信念的人,那第三种呢?你遇到了么?”
“我……”煦之顿了一下,却又像释然了一般,深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说:“遇到了。”
谢医生原以为他会不愿意面对这种问题甚至更不愿意回答,没想到结果却恰恰相反,但她还是故作严肃地说:“你虽然内心的确是要比同龄人成熟不少,但早恋终究是早恋,小男生和小女生天天呆在一起最容易被老师发现了,所以你们还是先别……”她话未说完,就被煦之打断了。
“如果是男生呢?”
谢医生顿了一下,“男……男生啊?”
“嗯。”
她知道煦之不屑于去开这种玩笑,除非是真的。“跟男生也是早恋,性质都是一样的。”
“哦,”煦之点了点头,她以为他会听进去她的意见,结果画风一转:“那没办法了。”
“嗯?”谢医生整理衣领的手僵了一下,“为什么?”
“我可能……”煦之酝酿了几秒,“已经喜欢得死心塌地了。”
“啊——?”照女人以往对他的了解,他要么不会随随便便答应别人,要么就一下子全答应,但不会对任何一个付出真心,这个答案的确是震惊了她,也同时改变了她对煦之的了解,而她现在只想说一句话——你这也太纯情了吧?
女人不想继续管对方的感情破事了,就转移话题:“你来肯定是有事吧?现在什么情况?”
煦之也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跟发疯一样,就顺着她:“还好,就是有时候可能情绪上头了会有些冲动,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双向情感障碍的主要就是抑郁症和狂躁症吧?你觉得我这会加重导致双向情感障碍么?”
“其实你之前那段时间也就差不多了,现在把自己养的还算不错,又遇到了喜欢的人,应该是不会再加重了,你对之前的事现在还敏感么?”
“没有特别敏感了,但也不能一直往那根线上踩。”
她点点头,说:“这是在变好的表现了,你对于自己的这些都调节得比我想象中要好,我有时候甚至都不敢相信你会患有这些症状。”
煦之笑了笑,说:“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不是装的?人心是最难控的。”
“是很难,但心理医生治疗病人靠得不是高超的医术,而是一颗能连接情感的心,你身体可以伪装,但心不会。”
“嗯……”没辙了,他也只能说到主题上,“唉跟你说话得伤心死,我来本来就打算买点药的,但是毕竟这么久没见您了。”
“知道你不吃我这套,我故意的呢,早上我也还有别的客人,你现在恢复的不错,之前是试过一段时间断药的对吧?”
“对。”
“那开了你也不一定会继续吃,用来以防万一的话,我给你开保质期时间长一些的。”
“好。”
拿完药,谢医生犹豫了一会还是拉住他,说:“虽然你现在都在往好的方面去发展,但我也知道你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条路不会太容易,而且刚刚你的话以及内心,我确实没有全部摸明白,你比之前更会隐藏自己了……如果遇到一些……一些你不愿意接受的事,你……你真的能一直保持理智么?”
煦之听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真的能控制自己么?
他反问自己,却也得不出结果。
最后煦之还是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提着药回去了。
早晨还有着夕阳,天气依旧是多变,不过一两个个小时,竟下起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