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他们收获了两盆白菜肉沫面片汤。
遥远的天际泛起青白,风念安捧着下巴,腹稿打了一堆,也没好意思说不吃了,毕竟是钟离烬辛辛苦苦做的。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怎么圆场时,钟离烬起身把两盆面汤端走了:“我让厨房准备早饭。”
“别浪费了,”风念安叫来淮东:“拿去城外分了吧。”
京城里的乞丐并没有因为这是天子脚下就减少,相反,还更多了,只是临近年关,达官显贵进京述职的多,城里管的严,怕影响京城治安和形象,都给撵到城外去了。
……
小半个时辰后,淮东亲自下厨,承包了一顿简单但美味的早点——用钟离烬“擀”饺子皮剩的面和馅做的云吞面。
风念安吃相优雅,不像钟离烬,风卷残云碗都舔干净了,那边还在给云吞吹气,嫌烫。
风念安怀疑他吃东西不用嚼直接咽,怕他有朝一日被噎死;钟离烬怕他吃不饱,幸好这是托生在好人家,要生在困难家庭,灾荒年怕不是得饿死。
可就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还记得大年夜来体恤他这个孤家寡人。
放着家里的山珍海味不吃,来这吃云吞面。
他开了壶酒陪桌,看他吹气鼓起两个腮帮子觉得好玩,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他这样吃下去,还没吃饱面就坨了,于是找了本书,坐在风念安身边轻轻煽动。
风念安吹气到一半,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钟离烬推推碗:“吃吧,一会儿坨了。”
风念安察觉出他情绪不高,估摸着是想家了,可这种事怎么安慰都显徒劳,思来想去,忽然发问:“有件事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但没好意思问。”
“嗯?”
“按理说,你应该是姓钟,但为什么会叫钟离烬呢?‘钟离’不是个姓吗?”
他这个问题着实很跳脱,钟离烬也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问,还是单纯开玩笑,可风念安的眼神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他是真的好奇。
“这个啊……”钟离烬不知道想到什么,自己先笑了。
风念安拿胳膊肘拐他一下,他收敛笑容,搁下酒壶说道:“很简单,因为我爹娘没文化;又很复杂,因为我爹娘没文化。”
风念安本来只是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怕他沉浸在思乡之情里出不来,没想到这事儿听起来居然还另有隐情,顿时更感兴趣了,示意他细说。
钟离烬便道:“我爹娘都是农户出身,没上过学,给我取名这件事着实成了一大难题。后来有一天,村里路过一队行脚商人,他听见有人称呼其中一人为‘钟离’,我爹就记下了,要给我取名钟离,刚写上族谱,当天夜里我爹就被骂了。”
他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继续说:“梦里,祖宗说以别家之姓冠自家之名有悖纲常,说他大逆不道,第二天我爹就要给我改。刚好前天晚上是清明,一早起来满街都是烧完纸钱的灰烬。”
“所以取了个‘烬’字?”风念安其实不大赞同,这寓意不好。
他暗自摇头,伸手去拿钟离烬的酒壶,被钟离烬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你应该少喝酒。”
风念安被打了也不松手,还给出一个很有道理的理由:“今天除夕。”
大过年的,我喝点怎么了?
钟离烬居然真的被他说服,松了手。
风念安心满意足地倒了一杯解馋,便咂摸边问:“你就这么叫‘钟离烬’了?”
钟离烬摇头:“他没文化,他取了第一个字——灰。”
看见风念安意外又难以理解的表情,他满意了:“我娘听了不干,说灰色不好看,没前途,这才改取‘烬’字。”
风念安依旧难以理解:“烬”难道就有前途?
钟离烬好像看穿了他的未尽之言,说:“所以说他俩没文化么。后来我有了老师,但当时名字已经上族谱了,于是老师重新给我取了个字。”
别人家孩子弱冠才取字,托他爹娘的福,他不到十岁就有字了。
“不辞。”
风念安轻轻念道。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落在钟离烬耳朵里,无端带了几分缱绻。
其实平时除了老师蒋黎之外,几乎没有人这样称呼他。钟岳“儿子”“崽子”地乱叫,其他人要么尊敬一点,叫他“小少爷”——因为他是逃跑出京的,不敢表明身份——要么就是从小看他长大的,把他当半个儿子,叫他“阿烬”。
进京后大家不知是揶揄挖苦还是发自内心,都一口一个“世子”地喊,少有几个叫他“将军”的,至于“不辞”就再没人唤过了。
蒋黎严于律己也严于待人,平时不苟言笑,吝啬夸赞,一喊“不辞”准没接好话,早些年钟离烬一度有些讨厌这两个字,今晚却好像拨云见月般,突然发现这两个字的好。
怪好听的。
风念安的声音一如他这个人,温润如玉,带这些虚无缥缈的尾音——钟离烬将此归于他气血不足,说话腔调总是懒懒的,有些空灵虚幻。
都这样了,还特意跑来陪他过年,就是怕他孤单。
他怎么这么好。
“枕月,”他忽然出声,嗓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几分郑重:“其实,我时常觉得对不起你。”
“嗯?”风念安不知他从何说起,咬着筷子瞄他一眼。
“刘家进京了,端王这些日子安分得不正常,七皇子在户部大显身手,民间造势造得好,名声水涨船高……”
钟离烬深吸口气,对着壶嘴猛灌一口:“大齐风云变幻,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是我把你拉入无法回头的深渊,搅和进权力的漩涡,逼得你不得不做出选择。
“其实我之前也纠结过,这对你来说到底是好是坏,我到底在做什么?可是你从来没有质问、埋怨过我。我时常觉得我对你不够好,如今你深陷漩涡,散尽家财,将来若一败涂地,说不定还得赔上身家性命,我……”
我算什么?要拉着你一起万劫不复?
他越说越深,风念安有些发愣。
他不知道钟离烬居然还会想这些。
之前乔兰案他气急败坏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窝藏证据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以为自己如今走上这条路,钟离烬会很欣慰。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