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烬只是想发泄一下,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看着风念安露出几分迷茫意外的表情,不知为何又想起汤绥灵前他魂不守舍的样子。
从那之后风念安就变了。
他开始主动布局,开始插手夺嫡之争,将林哲远暴露出来,逼得太子铤而走险,推周书上位……
这一系列动作又快又急,马不停蹄给周书造势,收拢库债……
如果不是我,他不至于如此殚精竭虑。
不是所有人都要名垂青史,他就做他的小少爷,不好吗?
“不好。”
风念安到今晚才发现,他对钟离烬的了解还是不够深。
他以为钟离烬只是外粗内细,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细腻,但他错了。
钟离烬原来是个这么感性、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他心思太细,责任心太强,什么事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哪怕那些事跟他没有关系。
“我走到这一步不你引导的,是我自己的想法。”
自从他开始计划参与夺储后,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心里的想法。
所有的转变,都在他的默不作声中发生又结束。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
他又满上一杯,靠在椅背上懒散地说:“我从小熟读经史,虽足不出户,但已在书中看过疆源辽阔、上下五千年。大齐的腐败我并非不知,只是我从前不愿去想。”
“说来惭愧,”他自嘲一笑:“我一直觉得我身体孱弱,命不久矣,这辈子注定没什么建树,不如混吃等死,反正凭我一人之力,又奈何不了大齐,蚍蜉撼树而已,没必要。可是后来,我爹问过我两句话。”
这件事他从没跟钟离烬提过,钟离烬觉得这两句话肯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后来的选择。
“第一句是,‘你要做个什么样的官?’,第二句是‘你的追求是什么?’。”
钟离烬听完沉默了,似乎也在思考。
风念安自顾自的说:“他问完第一句,我没说话,然后乔兰改名换姓远走他乡,李鹤制造凤州案敛财无数,苛捐杂税官逼民反,库债暴跌;他问完第二句话,我还是没做出选择,然后陛下虚报赈灾银,致使民不聊生,先后害死汤绥、李奉,大齐至今没缓过这口气。”
他垂着眼,苦笑着耸耸肩:“我做出这个选择不是谁逼的,只是不想再装聋作哑。我不知道我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也不知道能不能为大齐带来新的生机,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爹那句话问得对——短暂的生命,和无限的价值,哪个更重要?”
钟离烬没想过这些,他有些怔愣地说:“我只是觉得大齐现在这样不好,我没想那么多。”
“你不需要想这么多。”
他戳戳钟离烬撑在桌子上的手:“再说了,现在这样不好吗?”
钟离烬没说话,却抓住了他刚要缩回去的手指。
风念安的手是一看就知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握在手里又软又滑。
“我没觉得不好,只是……”他低垂着眼揉捏他的手指,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思来想去,还是抬起眼直视着他,说:“只是有点害怕。怕我不能给你一个好的未来,怕你一腔抱负终成空,怕辜负了你的信任。”
他说得诚恳,字句清晰,一眼不眨地看着风念安,郑重其事到几乎让风念安有些招架不住。
这孩子总是这样,表达起来毫不掩饰,不知哪来那么多满腔肺腑给他挥洒,不要钱一样。
他仓惶别开眼,半晌才找回声音,意图缓解一下气氛:“你怕的这么多,是怎么上战场的?”
他一插科打诨,钟离烬也矫情不起来了,可他越故作轻松,钟离烬心里反而更觉得亏欠。
风念安自然地抽出手,抢了他的酒壶给自己倒一杯,跟他碰一下:“行了,大过年的,别自怨自艾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日子其实不好过,每天要费尽心机地麻痹自己。现在这样挺好的,起码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抬了下钟离烬的胳膊示意他喝酒:“很多事没有回头路可走,你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拎不清,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他小口抿着酒,钟离烬长出口气,也发觉今晚的话有点多,可能是过年的原因,他心情格外苦闷,风念安一来送温暖,他那为数不多的多愁善感就泛滥成灾了。
他灌了口酒冷静一下:“说得对。我的人这几天盯着端王,他倒是老实得很,几乎足不出户,手底下的人也跟着闲散着。前两天他还给宁王府送去几盆盆栽,都是精心照料的好品种,看起来兄友弟恭的,估计是暂避锋芒。”
风念安没附和。
钟离烬问:“怎么,有诈?”
“不确定。”风念安细细抿着酒,舌尖顶着上牙堂仔细回味,一边说:“端王跟周岩不是一个路子,这种息事宁人装乖的事是周岩会做出来的,端王却未必。他在陛下面前其实从来都没怎么掩饰过自己的野心。”
换句话说,他不屑。
他对陛下并没有那么多的敬畏,只是碍于权势不得不伏低做小,这些年也没像周岩那般讨好过周庆。
钟离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现在的兄友弟恭都是装的,为了麻痹咱们?”
“不,我们没什么需要麻痹的。”
皇位只有一个,宁王和端王注定不死不休,麻痹他们有什么意义?
钟离烬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他麻痹的是陛下!他要干什么?”
风念安头有些发昏,闭了闭眼,呢喃道:“谁知道呢,狼子野心呗……”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鼻音很重,慵懒的腔调就像趴在暖炉旁打盹时,被火花爆开的微小动静惊醒的猫,倦懒地缩起爪子。
钟离烬这才发现,他脸颊上浮着一层红晕,眼睫无力地垂着,眸光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喝多了。
他晃了下手中的酒壶,还有小半壶。
如果他没记错,他只给风念安倒了三杯。
这酒好像也不是很烈,就是自家酿的普通果酒,前两天他爹托人带来给他解馋的。
他从风念安手里抽出酒杯:“还好吗?让淮东送你回家?”
风念安一手撑着额头,摆了两下手指,眼眸微阖。
钟离烬看一眼门外。
窗棂上结了一层水雾,淮东笔直的身影朦胧地映在上面——他一直在门外候着。
他尽量轻柔地拉着风念安的胳膊把他托起来,刚要叫淮东,风念安忽然卸了力,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