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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染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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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他慌乱的扶住冰冷石壁,控制不住的剧烈干呕。

寥寥几息的功夫,那张素净的脸就褪尽了血色。

诏狱浓烈血腥与眼前惨状显然是远远超出了这位素来端坐名堂的文弱雅士的承受范围,让他整个人的身形摇摇欲坠,几欲昏厥。

好在,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贴心的递过来一方素白绢帕。

宋誉呕得天旋地转,下意识的接了过来。

帕上传来的雪松冷香让他心神稍等,攒了点气力抬起蒙雾的双眸,望向手的主人。

不知何时,萧闲已经近在咫尺。

他神色寂然,递帕动作从容矜贵,似施舍,更似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其实看清来人刹那,萧闲心底便掠过一丝极淡的嗤笑。

他闹出这般泼天动静,血染长街,直入诏狱施以极刑,本就是要敲山震虎,看看这京都各方,尤其是他那位“好皇兄”作何反应。

没曾想,第一个撞进这修罗场的,竟是宋誉。

他着实有些好奇,萧祐此举是妄图唤醒他心底那点早已被地狱熔岩焚尽的孺慕之情?

还是盼着宋誉能用那套圣贤道理,将他这头归来的凶兽重新套上枷锁?

萧祐啊萧祐,重生一世,竟还做着这等天真可笑的春秋大梦,实在是,无趣得紧。

暗室内灯花剥落,烛光又短了一寸。

宋誉被他深不见底的眸光逼的有些窒息,下意识的想要躲闪,目光却被他腰间的剑穗再次吸引。

那是离京前夜,他亲手为他系上的。

他将那截剑穗随身佩戴,是不是代表,他还是有几分顾念旧情呢?

“闲……闲儿?”

宋誉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丝渺茫希冀,试图从那冰冷煞神的面具下寻回当年寡言腼腆,会跟在他身后轻唤“先生”的少年。

萧闲却并未回应这久违的称呼。

他的目光扫过宋誉薄红的眼尾与染污的帕子,神色深沉如古井,不见波澜。

宋誉的心再次坠了下去。

他强抑翻腾脏腑,扶着石壁站稳,任凭素色的衣袖染上脏污,不愿再露出半分狼狈之色。

久别重逢,他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看到萧闲。

更没想到昔日习惯躲在他身后的少年居然早已褪去青涩,悄无声息成长成强大沉稳的男人。

只是故人相望,却再也寻不到旧时的半分残影。

起初在东宫听闻他居然用如此血腥手段对待徐遮时他是不敢置信的,如今亲眼所见却再也容不得他为他抵赖推诿。

可是,明明质问的话梗在喉间,脱口而出时,却是那般的孱弱无力。

“你……何以至此?”

寥寥几字重若千钧,是教养束缚下的痛心诘问,亦是深觉璞玉堕渊的彻骨悲凉。

听罢此言,萧闲唇角极轻地牵起一个弧度,淡得近乎虚无,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

“先生问孤,何以至此?”

他声音平静无波,向前一步,靴底踏在粘稠血泊,从容不迫。

“那先生可还记得,” 他微微倾身,冷冽气息混着血腥将宋誉笼罩,眼眸如深渊翻涌,“五年前的孤,是何处境?”

“大梁满朝肱骨之臣,却要推一个稚子小儿前去受辱赴死,那时候,有谁为孤说过一句话呢?”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他人闲事一般。

“先生莫要忘了,孤可不是金尊玉贵的太子,在去往定州的路上,便是阉人都可以随便欺辱凌辱,那时候,能有一碗馊饭果腹都是莫大的恩赐。”

虽然那阉人当日便被他剜了双目,一刀一刀片成了骨架。

“又有谁人不知,当西戎人发现被欺骗戏耍之后,孤又会有何下场?”

“先生高坐明堂,想必不曾体会过被人扔进狼群,任由野兽啃食等死的滋味吧。”

当然,那些杂毛畜生都被他当场杀了个干净,以至于他后来他活捉西戎主帅的时候找不到饿狼报复,只能找了只吊睛白额虎凑合,属实让他死的痛快了些。

“先生可试过,每天不知道是被鞭子还是烙铁唤醒,亦或是被吊在城门上,被冰水浇身,眼睁睁看着皮肉冻裂坏死的感觉?”

这些他都没有试过,只是在那位被他生擒的睿王殿下身上见识过罢了。

宋誉脸色灰败如纸,唇瓣剧颤,好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当然知道,所以临别赠剑时才会亲口告诉他,若实在不堪其辱,这把剑也能给他个痛快。

而现在,那些萧闲描述的炼狱图景一句句铺展,带着令人窒息的实感兜头泼下。

不但将他心中侥幸的少年残影彻底碾碎,也将他虚伪无力的粉饰太平戳了个鲜血淋漓。

他下意识的后退,背脊却猝不及防的撞上石壁,避无可避。

“孤所受每一鞭,每一烙,利齿撕咬……生不如死日夜煎熬,” 萧闲目光掠过垂死徐遮,无悲无喜,“皆拜此‘恩师’所赐。”

他的视线落回宋誉惨白的脸,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

“更拜当年,亲手推孤入此间的……‘贵人’所赐。”

他顿了顿,看着宋誉不住颤抖的身形和眼中破碎的光,语气愈发轻缓,却字字如刀。

“先生今日,执此素帕,着此洁服,立于此处……问孤何以至此?”

他微微摇头,似有无限感慨,又似轻舟已过万重山。

“倒叫孤……不知从何说起了。”

宋誉喉头像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所有规劝道理在萧闲这平静如水的血泪控诉与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无处遁形的难堪与刺骨寒意攫住了他。

他授他圣贤书,教他温良恭俭让,却在他坠入地狱时无能为力。

愧疚与无力感如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他张了张口,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清瘦单薄的身形不住的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散架。

万念俱灰下,唯有手中那方染污的素帕,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尖利的传唤突然响起。

“圣旨到——!宣宸王萧闲即刻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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