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该好好学学。”

崇宁帝阴鸷的声音陡然拔高，图穷现匕的寒意在一瞬间铺张开来。

“学学什么叫规矩体统！法纪纲常！当街拖行朝廷命官，未经三司会审就将人严刑拷打致死，如此暴戾跋扈，你眼里还有没有大梁的国律，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

帝王一怒，即便是位高权重如太子和丞相也纷纷屏息，噤若寒蝉，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而面对这般雷霆呵问的萧闲却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既然敢虐杀徐遮，便一早料到了会有今日的局面。

甚至还因为没耐心陪他们演戏，主动递了个把柄出来。

所以他神色从容，不退反问：“父皇是觉得，徐庶不该死吗？”

语气不咸不淡，声调无波无澜，像是询问一见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般。

崇宁帝脸上的怒容却猛的凝滞，猝不及防的露出了一丝愕然。

徐庶该死吗？

那当然是毫无疑问的。

五年前那场国难，逼的太子险些前往敌国为质，这对整个大梁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而作为献计和操办者的徐庶，早就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一根毒刺，所以此人断不可留。

萧闲回京将其虐杀，虽然行事上嚣张狠毒了些，但某种程度上是为众人清除了这枚难堪的隐患，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到时候崇宁帝随便找个由头发落两句便可以揭过不提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萧闲竟会在此刻这样直白突兀地将这“该不该死”的诘问径直抛回给了帝王。

这让他如何作答？

若是说“该死”，岂非将五年前那场见不得光的阴私堂而皇之的摊到了明面上，那整个皇室，他这个九五至尊的颜面岂非荡然无存？

但若是说“不该死”更是荒谬绝伦！

为了一个出卖皇子，致使其流落苦寒之地五载，受尽敌人凌辱折磨的罪人张目，无异于将“刻薄寡恩”这四个字生生刻在了他这位君父的脸面上！这让他如何面对天下百姓？

进退维谷。

无论答与不答，崇宁帝都已被萧闲这一问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动弹不得。

一时间，偌大的御书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承安，徐庶是你的人，你来告诉老七，他该不该死！”

一旁看戏的萧祐猝不及防的被点名，险些端不住那副君子端方的架子，破天荒的崇宁帝生出了几分怨怼——你拿这煞星没辙，难道我就能应对的了吗？

可惜这偌大的御书房除了随时准备晕过去的徐厚照再无他人，任他千般不愿，也不得不上前收拾烂摊子。

“七弟，”萧祐的声音虽然提高了些许，却透着股无可奈可的疲惫，“皇兄知道你心中怨恨，徐庶当年献出那等毒计，将你推入虎狼之穴，受尽非人苦楚，此等行径，天人共愤，死不足惜，皇兄亦是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

萧闲闻言，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阑珊。

太子早年性格耿直，不为崇宁帝所喜，即便是出生之时便已入住东宫，众人也只是等着看他的笑话。

所以一应的门客忠仆都没有，甚至连个稍微得宠些的太监宫女都敢给他脸色。

徐庶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跟着他的。

书中对这位谋士描述不多，只知他虽然才学欠佳，人品鄙夷，却有一样让人称羡。

那便是对这位太子殿下忠贞不二。

如今他尸骨未寒，身后受辱，萧祐却能这般轻易的和他撇清关系，轻描淡写的榨干他最后一点余烬。

不得不说，不愧是天龙人男主，除了自己皇图霸业，他人之生死，比草芥还不值一提。

正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又见他话锋一转。

“可是七弟，当年国难当头，社稷倾危，宗庙悬于一线，满朝上下无不忧心如焚，徐庶献计，纵然卑劣，初衷亦是解燃眉之急，为保我大梁国祚不失啊，此等抉择，实乃身不由己，壮士断腕啊。”

说到这，萧祐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哽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闲。

“如今既然那罪魁祸首徐庶已然伏诛，更是被你亲手了结，此等滔天血仇也算得报了，逝者已矣，往事不堪回首，你何必再苦苦相逼，让这陈年旧怨伤人伤己，搅扰得朝堂不宁，让父皇忧心呢？”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听似恳求，却又蕴含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到此为止吧七弟，你如今功勋卓著，凯旋而归，正是为我大梁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之时，何苦让那已死之人的污血，继续蒙蔽你的双眼，束缚你的心胸呢？”

一番滴水不漏的场面话说完，萧祐多少感觉自己着实有些命苦。

明明是他失了心腹谋士，却要他一个苦主来同凶手讲和，也不知道是哪番道理。

只是眼下的局势实在容不得他多加计较，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周旋。

崇宁帝默不作声的听罢，颇有些赞赏的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早些年他对这个太子确实不甚满意，也曾动过易储的心思，直到五年前国难当头，这个一向有些妇人之仁的儿子被逼上了绝路，才终于狠下心来李代桃僵，有了些储君的魄力。

又经过这些年的历练，行事倒是越发周密稳重了。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就这样无疾而终时，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突然响了起来。

“呵。”

“萧祐，”萧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喘息，“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