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墙的巍峨与京都的万家灯火。
车厢内空间宽敞舒适,细心铺好了厚厚的绒毯,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是定州不曾有的奢华。
萧闲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上了眼睛,任由思绪漫卷。
黑暗中,御书房内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惧、或算计,或虚伪的面孔,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
心中一声冷笑。
既然所有人都如此期待,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看他跌入泥潭,看他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看他焦头烂额,看他万劫不复……
那很好。
他一定会让这场春闱,让这所谓的“为国选才”,成为烙印在所有人心中,永生难忘的一幕。
不是想看戏吗?
不是想借刀杀人吗?
不是想让他站得高摔得惨吗?
那他就站到最高处,亲手点一把火,将这腐朽的科场,连同那些盘踞其上的蛆虫,烧个干干净净!
“宸王府到了,请殿下移驾。”
内侍恭敬的声音打断了萧闲的沉思,车轮声停歇,马车稳稳停住。
萧闲收敛心神,撩开车帘,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踏下马车。
初春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王府庭院里草木气息,冲淡了车厢内沉水香的馥郁。
宸王府外早早点燃了灯笼,烛火摇曳间,将高大的门庭映衬的亮如白昼。
然而,萧闲的目光并未在府门上停留,而是缓缓落在了府门左侧阴影处,那一道安静矗立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竹青色直裰长衫,身形略显清瘦,却站得笔直如松,仿佛风雪也无法催折的翠竹。
他一手提着一盏素纱灯笼,一只手将一个棉布包裹牢牢护在怀中,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着他半边身子,将他清俊温润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
是宋誉。
他怎么在这?
诏狱那场血淋淋的重逢,他那番字字诛心的诘问,应该足以将这位心存侥幸的故人彻底击溃,狼狈遁走。
那血腥污浊的炼狱,徐遮不成人形的惨状,还有他亲手撕开的,关于五年前那场背叛与苦难的真相……任何一个环节,都足以让这位素来清高,讲究礼法规矩的宋学士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视他为修罗恶鬼。
他怎还敢来?
难道是萧祐的命令?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萧祐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笃定他现在应该没心思在找自己的麻烦才对。
他居高临下的扫过宋誉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最重落在那双在月光下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
那里有挥之不去的惊悸,有深沉的愧疚,有挣扎的痛苦,令人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一份近乎固执的关切?
萧闲不自觉叹了口气,难得生出几分头痛。
他今日连番硬仗,满身风雨,到底是血肉之躯,属实有些疲乏,到了现在,实在没心思再与这位其实并没有多少情分的故人上演什么温情的戏码。
只是看在原身残留的那点微弱记忆中,宋誉曾是唯一给予过些许善意的人,他倒也不至于口出恶言,让人将他轰走,但也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抬步,径直向府门走去。
玄色大氅的衣角在夜风中划出冷硬的弧度,仿佛无声的逐客令,轻易便将人远拒在了千里之外。
就在他即将与宋誉擦肩而过,踏入府门门槛的瞬间,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殿……殿下!”
宋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气。
音量不大,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投入寒潭的石子。
萧闲脚步未停,仿佛未闻。
宋誉手中的灯笼猛地坠地,匆忙向前一步,仓皇间险些要撞上萧闲的后背。
他将怀中的棉布打开,露出了一个黑瓷陶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他低着头,也不敢看萧闲冰冷的背影,只是固执地将那陶罐举高了些,声音因为紧张和某种决绝而显得破碎不堪。
“夜,夜深露重,殿,殿下刚从宫里出来,想是,想是乏了,这是用老参,黄芪,小火煨了两个时辰的暖汤,驱,驱驱寒气……”
他的话语笨拙而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说到最后,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
他死死咬住了下唇,指节因不受控制的用力而变得泛白。
深夜送汤之举,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件太过难堪的事。
清高孤傲如他,何曾做过这等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讨好之事?更何况是在刚刚经历了诏狱那场炼狱般的对峙之后。
这举动与他翰林学士的身份格格不入,与他玉山郎的清名更是相悖,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姿态定然狼狈不堪,也知道这罐汤在萧闲眼中或许一文不值……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