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骨错位已久,筋脉肿胀淤塞,更坏的是高烧不退,怕是等不及大夫了。”
许回舟本也不对自己这双断腿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见他伤神,忽然没由来的愧疚了起来。
刚要说点什么,却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忍一忍。”
话音未落,许回舟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就看到萧闲一只手精准地扣住许回舟大腿上端稳住根基,另只一手则干净利落的按捏在了他错位断裂的腿骨连接处!
“咔嚓!”
紧接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骼摩擦复位声,在死寂的牢房里骤然响起。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传闻中的宸王殿下居然在为他接骨?
一时间,一种醉生梦死般被神祇垂怜的狂喜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席卷了许回舟所有的感官和意识!
以至于接骨时那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在这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冲击下,竟然变得十分微弱模糊,让他甚至忘了痛呼出声。
他整个人都懵了,傻傻地躺在肮脏的地上,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牢房低矮,布满蛛网的顶棚,仿佛灵魂出窍。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因剧痛而弓起的僵硬姿势,脸上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满眼的震惊、茫然和不敢置信。
裴樾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断骨之痛何其难熬,便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不一定能扛得住,何况是许回舟这样一个文弱书生?
可眼前这少年,为何吭都没吭一声?莫不是……疼死了?
萧闲知道他并无大碍,动作未停,在复位后的腿骨周围快速而精准地按压、推拿,疏通淤堵的筋脉。
他垂着眼睫,神情专注,手法细致而有耐心,仿佛不是在这地狱般的牢房里为一个死囚疗伤,而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般。
许回舟依旧处于一种极度的恍惚状态。
痛?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只感觉到那双带着薄茧,微凉而有力的手,在他残破的腿上移动。
那感觉如此清晰,又如此不真实。
宸王殿下,在救他?
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身份微贱,百无一用的死囚啊。
巨大的疑问和排山倒海般的激动,彻底堵塞了他的喉咙,也麻痹了他的痛觉神经。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任由萧闲施为,唯有胸膛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在死寂的牢房中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萧闲处理完他的伤势,终于接过了裴樾递上的素帕,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些许污秽和脓血。
这少年心性坚韧,倒是块可造之材,只是这身子骨……被磋磨得着实太狠了些。
“裴樾,”萧闲将染污的帕子随意丢在一旁,声音平静无波,“去寻个靠得住的大夫来,给他瞧瞧身上的伤,尤其是内腑和这腿,仔细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回舟单薄破旧、沾满污血的衣衫下露出的嶙峋肋骨,又补充道:“再带些干净的衣物,我多年不跟读书人打交道,手上没个轻重,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许公子可要多担待一二。”
许回舟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了一瞬,呆呆地望向萧闲。
宸王殿下在跟他道歉?
这如何使得!
许回舟混沌的意识被这个念头刺得一个激灵,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恍惚中挣脱出一丝清明。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殿……殿下……草民……草民不……”
他想说自己本来也是乡野出身,这点伤不算什么,想说自己承受不起如此厚待……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因激动和虚弱,只能化作断断续续的气音和更加滚烫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刺耳的通传声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到!”
来得倒是快,萧闲嗤笑一声,坦坦荡荡的望向了牢门外。
意外的是,甬道的尽头居然传来了一阵非常奇怪的动静。
虽然喧闹隆重,却不像是打斗声,反倒是像器物碰撞,扫洒掸拂的声音?
这萧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正在奇怪,十数名身着东宫侍卫服色动作麻利干练的侍从,如同潮水般快速涌入这狭窄肮脏的地牢。
他们手中没有兵刃,取而代之的是簇新的扫帚、簸箕、水桶、抹布,甚至还有人捧着燃着名贵沉香的精致铜炉!
这些人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几人迅速用扫帚将甬道地面厚厚的污垢和霉烂稻草扫开,露出下面坑洼的石板;几人提着水桶,用沾湿的抹布擦拭着两旁墙壁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污渍;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炉,将袅袅升腾的、浓郁得有些呛人的沉水香气,努力驱散着牢狱中固有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