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平稳,只剩下一种君子坦荡荡的疲惫。
“宸王殿下,”他拱了拱手,姿态端方无可挑剔,“您一定要如此咄咄逼人,揪着下官的家事私隐不放吗?”
“下官那日去向何处,做了什么,此乃家门密辛,不便为外人道,下官不认为有什么全盘托出的必要。”
“难道仅仅因为下官未能亲自主持亡弟葬礼,未能如殿下所愿在灵前嚎啕大哭,殿下就能断定棺中有鬼,殿下这般臆测,是否有失公允?”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将一个被强权压迫,步步紧逼,却仍恪守礼法,维护家族尊严的忠臣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然而,一旁的赵文渊却暗自啐了一口。
倘若这个李清源心中真的没有鬼,方才就不会被萧闲吓得魂飞魄散。
只是现在这个情形连他都忍不住好奇了起来,经过先前的种种教训,他已经心知肚明萧闲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所以,他到底知道什么天大的隐秘,才能把李清源逼成这副模样?
不知不觉间,赵文渊心中那杆中庸的天秤居然完全偏向了萧闲,竟开始暗暗期待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破局。
萧闲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像江南烟雨让人身心舒畅,却又带着徐徐冷风,让人浑身一振。
“不便为外人道?家门密辛?”他细细捻过这几个字句,竟是赞同的点了点头,“李大人说得对,这是你的家事,你当然可以选择不答。”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染上了几分玩味。
“不过呢,本王回京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倒是在市井坊间听了不少有趣的‘八卦秘闻’,其中有一桩关于贵府的陈年旧事,尤其精彩,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李大人既然不方便说,那不如……由本王来替你说说?也好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这密辛值不值得让你连亲弟弟的葬礼都顾不上?”
萧闲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如同猫戏老鼠般看着李清源。
余音方逝,李清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居然想把那个秘密公之于众!
一旦这件事被萧闲当众捅破,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将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比李成儒的死更让李家蒙羞!
什么镇定,什么伪饰,在这样灭顶的灾难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就在萧闲唇边笑意加深,即将开口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打断了他。
“够了!”
李清源双目赤红,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体面,什么君子之风!
他必须立刻,马上不计代价的堵住萧闲的嘴!
“殿下!您……您欺人太甚!非要逼下官自揭伤疤吗?好!既然殿下非要一个答案,那下官……下官就明说了!”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越来越大。
“那日……那日下官并非故意缺席成儒葬礼!”
“而是……而是不得不去万松书院,与陆家交换与陆令宜小姐的庚帖!”
“哗——!”
此言一出,整个公堂瞬间炸开了锅!
交换庚帖?
礼部侍郎李清源,竟然和万松书院院长陆正明的独女陆令宜议亲了?!
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万松书院乃天下文宗,陆家清贵无双,陆令宜更是才貌双全,名满京都的闺秀!
李清源虽是侍郎,但论家世门第,这绝对算是高攀了!
一时间,众人看向李清源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愕,探究,甚至一丝羡慕,甚至都无心追究李成儒的死因了。
李清源感受到这些目光,方才的窘迫慢慢消退,颇为得意的抬了抬下颚。
随后,他努力挺直腰板,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深情与悲痛交织的复杂表情,继续解释。
“原本……家中新丧,本当守制,不宜议亲,这件事,下官本不欲宣之于口,徒增烦扰,奈何……”
“奈何殿下步步紧逼,质疑下官对亡弟之情,质疑下官人品!下官……下官只能据实以告!”
“下官与陆小姐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甚久,此桩婚事,乃是……乃是早已定下,庚帖交换之期亦是牵扯甚多,下官实难推拒,绝非有意怠慢亡弟!”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是个为了家族责任和婚约信义,不得不暂时压抑丧弟之痛的深情君子。
殊不知,自开审之时便一直游刃有余,视眼前一切如无物的萧闲,此刻居然神色一凝,动了几分真怒。
不等他说完,萧闲的身影一晃,整个人如离玄之箭一般到了他的眼前
没有一丝征兆,没有半分迟疑!
“砰——!”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重到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
只见萧闲抬脚,狠狠地,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李清源的胸口!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如同断了线的破败风筝,离地倒飞出去!
“噗!”
鲜血狂喷!
满堂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彻底震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