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的花神节,是这片饱经战火淬炼的焦土上,为数不多能涤荡尽硝烟与血腥的盛事。
并非因繁花似锦而得名,毕竟此地的春日早已被料峭寒意销蚀了筋骨,花信总不逢时。
至于那花神亦非寻常,既不是草木精魂,也不是众人耳熟能详的尊者,而是九重阙那位大祭司的神相。
传闻中,大祭司曾于神像前聆听天音,其悲悯神光所及之处,枯木亦能逢春,焦土亦能生华。
故而,这花神节便是信徒们将最虔诚的祈愿,献予这位行走在人间的神明代言人的日子。
神庙内,香火鼎盛,人潮如织。
而不远处,萧闲勒马于神庙侧翼的高坡之上,久久凝望。
昔日雪原上满身血污的亡命之徒,如今已然改换了天地,成了大梁镇守定州的少年主帅。
现下他玄甲未卸,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身姿挺拔如利刃出鞘。
只是那双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眼眸,此刻却微微眯起,带着几分玩味投向了下方那座庄严肃穆的神庙。
神庙正殿前,乌泱泱的信徒排成长龙,男男女女,老少皆有。
四下弥漫着浓郁的香烛气息,混杂着信徒们低低的热切的祈愿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所求最多的并非家国平安,也非五谷丰登,竟是——姻缘。
“求花神娘娘赐我良缘……”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信女愿奉上所有,只求与意中人结为连理……”
萧闲失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触手温润的莹白玉佩。
玉佩上,“瑜”字清隽依旧。
花神娘娘?
他的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仿佛能穿透那紧闭的神殿大门,看到端坐于神像之下,莲台之上的那个人。
白玉莲台,素白纱幔,或许今日换成了象征春日的某种柔和织物?
但那三千霜华似的银发,碧落般潋滟却又空寂的眸子,必然未曾改变。
想象着卫瑜端坐其上,被迫听着无数男男女女关于情爱的痴缠祈愿,那张总是无悲无喜不染凡尘的脸上,是否也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或无奈?
萧闲觉得这画面颇有意思。
定州格局未定,今日他亦是好不容易才从冗杂军务偷的片刻清闲。
说来都有些匪夷所思,他这一路避开亲卫,躲开耳目,像当年在雪原上潜行接近猎物一般,竟只是为在人群之外,远远地,偷偷地看上一眼。
想到这,他都忍不住唾弃了自己一声。
萧闲啊萧闲,你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神庙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最后一批虔诚的信徒也带着或满足或忐忑的心情彻底离开。
香火气在晚风中散开,徒留一地喧嚣过后的萧瑟宁静。
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终于在缓缓开启。
片刻之后,一道素白的身影踏着殿内流泻出的最后一点暖黄烛光走了出来。
阔别多日,祭司大人倒是依旧如初见时风华绝代姿容无双。
只是那身姿却不复莲台之上的超然物外,而是破天荒的染上了一丝被冗长仪式和无数祈愿压榨出的倦怠。
此刻的他垂着眼帘,任由长而密的睫羽自然散落,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碧瞳中惯有的疏离神光。
鬓边的几缕银丝轻轻晃动,拂过线条完美的下颌,映的他清冷如琉璃灯盏,恍然如梦。
他并未立刻走下台阶,而是站在殿门前的阴影里,似乎在享受这份难得的闲散,让紧绷了一整日的神思稍作喘息。
偏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神庙前的寂静,也打破了卫瑜短暂的休憩。
卫瑜蹙眉,抬眸望去。
只见暮色苍茫中,一人一骑踏着晚霞的余烬疾驰而来。
玄甲在昏黄的天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猩红披风猎猎作响,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
马背上的少年将军身姿矫健,高束的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正是那搅动定州风云,如今亦镇守此方天地的萧闲。
他并未在阶前勒马停下,反而在离卫瑜数步之遥时,猛地一提缰绳!
□□神骏的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沙场的锐气与蓬勃的生命力,稳稳钉在卫瑜面前。
扬起的尘埃尚未落定,萧闲已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却又意气飞扬的笑容,几步便跨上台阶,径直走到卫瑜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最后一级石阶的高度差。
卫瑜被迫微微仰首,才能看清逆着最后一点天光,笑容灼灼的萧闲。
那双碧瞳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无波。
“殿下,”卫瑜的声音清冽如山泉,只是带着不易察觉的倦意和疏离,“神庙重地,祭祀已毕,何事劳你夤夜至此?”
萧闲却不答话。
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就这样望了过来,含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探究,认真端详着卫瑜。
似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又像是在欣赏他这副难得显露疲惫的模样。
只是那目光太过滚烫,看得卫瑜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祭司大人辛苦,”萧闲终于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调侃,“今日当值可还称心?听闻求姻缘的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卫瑜眸色微沉,压下了被搅扰的薄怒,语气凉了几分。
“神道慈悲,广纳祈愿,不分种类,殿下若无正事,还是请回吧。”
他侧身欲走,显然是对之前的冒犯心有余悸,不想同他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