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别急啊!”
萧闲身形一晃,再次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脸上笑容不减,在卫瑜略带愠怒的注视下,将一直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探了出来。
不是神兵利器,也非金玉珠宝。
而是一枝梅。
并非定州春日常见的花种,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寻来的。
枝干遒劲,姿态傲然,枝头疏疏落落缀着几朵半开的花苞。
花色不是易寻的粉红,而是清雅至极的白,唯有脉络处晕染开极淡的月华般的浅碧,似是透骨而出。
适时风起,梅花冷冽幽微的暗香徐徐散开,竟与他眼前之人那霜雪银发,碧落双瞳奇异地相契。
萧闲手臂舒展,将那枝带着料峭春寒与清绝傲骨的梅不容拒绝地递到卫瑜面前。
“看祭司大人今日听了一耳朵的痴男怨女,想必也乏了。”
萧闲的声音低沉下来,倒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素来张扬的目光也仿佛被这梅香浸润,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专注的虔诚。
“今日路过城郊古寺的时候,见这株老梅开得孤高清绝,倒有几分……”
他顿了顿,舌尖似乎卷过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最终化作一声轻笑。
“……倒有几分意思,便折来赠与大人解闷。”
晚风拂过,梅枝轻颤,几片花瓣悄然飘落,沾在卫瑜素白的袍袖上,也拂过萧闲执着梅枝的,骨节分明的手。
卫瑜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枝突兀又契合的梅,看着少年将军沾染了尘世风霜却依旧明亮如故的眼神,看着他递来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花枝。
霎那间,那若隐若现梅香像是千丝万缕的丝线,无声无息的割断了萦绕在他周身的疲惫与香火的浊气,浩浩荡荡的直抵心间。
神庙的庄严,信徒的喧嚣,神相的威仪,在这一刻都仿佛被这枝凡俗的梅花和眼前这个不敬神佛的人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而缝隙之外,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是带着生机的晚风,亦是,眼前之人。
他知道向神明献花的意思吗?
卫瑜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少年眼底毫不掩饰期待实在太过热切,竟让他的亘古不变心湖微微一悸。
腹稿在心上打了几遍,最终却只是轻轻一叹。
“殿下可有什么心愿?”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萧闲明显愣了愣,待到回神之后,忍不住勾了勾唇。
“花神娘娘,这是要赐福与我?”
“你……!”卫瑜恼羞成怒的瞪了他一眼,耳根处却窜上来一抹薄红,“谁让你乱叫的!”
不知怎的,方才在殿中再寻常不过的称呼,被这人一字一句捻开了细嚼,再次听来竟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让他心笙动荡,顷刻便乱了方寸。
讨了骂,萧闲却不退让,反而得寸进尺地一步跨上了那最后一级石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旁人都唤得,怎么偏我不行?”
这人分明就是个无赖!
卫瑜气得咬牙,索性别开眼去,眼不见心不烦。
眼见人真的要不理自己了,萧闲也只好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倒是真的别无所求……”
卫瑜这才重新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身为定州主帅,受万民奉养,竟是半点不忧心社稷黎民。”
像是犹不解气,又凉凉的加了一句:“殿下这般心性,大梁的未来,看来真是一眼便能望到头了。”
萧闲莞尔,只觉得祭司大人实在是太有涵养,但转念一想,又了然他心之所系无非也只有天下万民。
一念至此,唇边的笑意终是未到眼底便化作了苦涩和落寞。
“那就给祭司大人一个面子,祝天下太平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神明真的聆听到了这看似玩笑的祈愿,不远处,喧天的锣鼓声与欢呼声骤然炸响!
只见夜幕低垂的天际线上,万千盏璀璨的花灯似是被同时点燃的星辰,眨眼间便挣脱了地面的束缚冉冉升空,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整个定州的夜空霎那间亮如白昼,暖融的光芒也洒落在神庙前的石阶上,驱散了最后一丝暮色与寒意。
卫瑜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吸引了目光,下意识地仰首望去。
璀璨的灯火落在他碧色的瞳仁里,折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点。
那张总是清冷如玉的面容也被这一刹那的人间烟火柔和了轮廓。
而萧闲却没有去看那漫天华彩,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身旁之人的侧颜上。
未曾说出的心愿,就在此刻悄然埋下。
唯愿海晏河清,神明无恙。
然而,就在他心念落下的刹那,卫瑜似乎若有所感,缓缓收回了望向夜空的目光,转而看向他。
四目相对,灯火在彼此眼中明明灭灭。
萧闲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散漫的笑容,掩饰性晃了晃手中那枝一直被忽略的梅枝,挑眉示意。
身后是巍峨的神庙,面前是喧嚣的人间。
而他与他之间,隔着一枝梅的距离,无声胜有声。
卫瑜沉默,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纠结挣扎,半晌之后,又化作了一片认命般的平静。
终是神明低眸,接住了将军不敢言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