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裴樾。
宋闻谦只是略略打量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声音清晰而恭敬。
“下官是沥州知府宋闻谦,听闻宸王殿下驾临,特来拜见,迎请殿下回城安歇。”
裴樾像是刚注意到他似的,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在宋闻谦和他身后寥寥数人身上溜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知府大人,”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抬手指了指寨门内外,“您这拜见,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仔细瞧瞧,这儿可是匪窝,王爷金尊玉贵,怎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这话语里的刁难与疏离,几乎不加掩饰。
宋闻谦闻言,瞬间便已经了然。
这是在在玩敲山震虎,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心下暗忖,这位宸王殿下,倒非全然莽夫,还懂得借这匪祸先声夺人,给他个下马威。
只不过,他既不愿立刻亮明身份,反而在此故弄玄虚,岂非正说明,他尚未从那匪首赵天霸口中撬出真正要害的东西?
是了,时间仓促,赵天霸那厮又奸滑的很,岂是那么容易开口的?
一念及此,宋闻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甚至泛起一丝轻蔑。
终究是武人心思,手段直接,欠缺了些火候,倒是不难应付。
念头一过,他面上立刻堆起更为恳切的笑容,顺着裴樾的话锋,无比自然地接口道。
“义士说的是,是本官心急口误了,黑风寨为祸沥州多年,下官每每思之,寝食难安,剿匪义士们为民除害,铲除黑风寨此等毒瘤,实乃沥州百姓之福,宋某代沥州上下,多谢义士们仗义出手!”
他朝着寨内方向遥遥一揖,姿态做得十足。
紧接着,他又关切道:“诸位义士一路劳顿,想必需要休整,下官已在府衙略备席面,虽不丰盛,亦是下官一片心意。”
“况且,剿匪后续诸多事宜,如清点缴获,安置俘虏等,亦需官府配合,不若请诸位义士移步城内,也好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协同办理,早日还沥州一个彻底清明。”
裴樾听着他这番滴水不漏,情理兼备的说辞,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赶紧借着抱拳的动作掩饰过去。
这老狐狸,戏做得倒是挺足。
王爷还真猜准了他会自己送上门来找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依旧板着脸,但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丝。
“既然知府大人执意要‘谢’,那便请吧,不过,”他目光扫过宋闻谦身后的随从,“寨内尚在清理,为免意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宋闻谦从善如流,只带了吴先生和两名贴身长随,跟着裴樾向寨内走去。
一行人穿过校场,走向聚义厅。
宋闻谦步履沉稳,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将寨内情形尽收眼底。
果然如此。
寨中除了这些精锐护卫,几乎不见匪众踪影,亦无激烈搏杀痕迹,连那匪首“赵天霸”也不知所踪……看来,赵天霸确是个人物,见机得快,眼下这情形,要么早已远遁,要么便是与宸王达成了某种默契,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实证。
这位王爷,终究是城府太浅,并未在这滩浑水里翻出什么风浪。
想到这,宋闻谦气度便愈发笃定从容了起来。
他跟着裴樾,步履平稳地走向那灯火通明的聚义厅,心中已开始筹算,待会儿见了那位“义士首领”,该如何应对,如何将这出“剿匪庆功”的戏码唱得圆满,再顺势将这位意图不明的王爷,稳稳地“请”回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多时,一行人便踏入了聚义厅。
厅内火把通明,驱散了山间的阴翳,也照清了主位上的情形。
一张完整的白虎皮铺在粗糙的木椅上,椅上闲闲靠坐着一人,未着甲胄,只一身玄青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松,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一手支颐,另一手则百无聊赖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
火光映照下,其人眉目清俊异常,肤色是久经沙场之人少见的白皙,薄唇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周身不见半分戾气,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里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翩翩贵公子,误入了这匪气未散的山寨。
若非厅内肃立的玄甲侍卫与那面不容错认的王旗,宋闻谦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找错了人。
这位名震边关,让西戎闻风丧胆的“杀神”,竟是这般温润如玉谦谦尔雅模样?
然而,这看似无害的表象,却让宋闻谦心中莫名地微微一紧,但随即又被更多的笃定取代。
观其形貌,年轻气盛,纵然有些军功,到底少了些官场沉浮的积淀。
再者,如此直白地占据匪巢,行事张扬,不似深谙权术之辈。
他按下心头瞬间的异样,上前几步,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下官沥州知府宋闻谦,拜见宸王殿下!殿下威名远播,如雷贯耳,下官仰慕久矣!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主位上的萧闲闻言,支颐的手未动,只是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懒懒一掀,目光落在宋闻谦身上。
“哦?宋知府……听说过本王?”
宋闻谦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愈发恭顺。
“殿下说笑了,殿下乃天潢贵胄,国之柱石,更是我大梁的战神,赫赫威名,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下官虽僻处沥州,亦对殿下神往已久!”
萧闲轻轻笑出声,如同月下山泉,清朗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听说过,那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