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沥州府衙。
此时虽值白昼,天色却沉郁如暮,细雨初歇,残荷低垂,水光黯淡。
沥州知府宋闻谦已经年近五旬,却依旧面容清癯,不见丝毫颓态。
如今他负手立于海神娘娘神龛前,眉宇间的神色持重端庄,不显山水。
在他身侧站着的是多年的心腹吴先生,眼下也是垂手侍立,低声禀报。
“东翁,京中旨意已明,宸王殿下奉旨彻查沥州灾情及后续事宜,按行程,殿下轻车简从,这两日也该入境了,只是各路人马皆未探得王爷踪迹,亦无通关记录,风平浪静得……令人心悬。”
宋闻谦闻言,目光未离神像,语气淡如窗外的水雾。
“宸王殿下戎马边关,惯见生死,亦必听闻民间于我等地方官吏,多半是些蝇营狗苟的蠹虫,颇有欺上瞒下之讥。”
“他既存亲察之心,微服而至,不欲惊动,亦是常情。”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宽宥而宏阔。
“在他眼中,沥州这鱼米之乡,是否真如奏报所言‘灾后渐复’,总要亲眼一见,方得心安。”
吴先生会意,脸上适时浮起忧色。
“东翁明鉴,只是……沥州虽承海神娘娘庇佑,物产丰饶,然今岁灾情过后,四野未靖,尤其北山一带,向有悍匪盘踞,虽屡次清剿,终有余孽流窜,王爷若轻装简从,护卫不显,万一被那些亡命之徒惊扰,只怕……”
语未尽,意已昭。
宋闻谦微微颔首,取过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香烟袅袅,在他指间缠绕。
他持香敬奉,对着海神娘娘宝相深深一揖,口中低诵。
“海神娘娘慈悲,佑我沥州风调雨顺,信众……平安康泰。”
“啪!”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半路横生,在这偌大的书房内格外的让人心惊。
宋闻谦垂眼,才发现中间那炷香竟毫无征兆地齐腰断裂,半截香头坠入香灰。
吴先生呼吸一窒,头垂得更低,不敢稍动。
宋闻谦持香的手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将剩余两炷香稳稳插入炉中,又将那断香拈起,置于一旁紫檀托盘内,方缓缓直身。
恰在此时,窗外一声惊雷炸响,滚过阴沉天际。
几乎同时,一名心腹长随疾步而入,不及整冠便急禀。
“老爷!北山急报!约半个时辰前,黑风寨被一伙不明身份之人突袭,寨破……匪首被擒!”
宋闻谦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深潭微微一动,旋即又沉了下去。
他未看那长随,只淡淡道:“知道了。”
长随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伙人占了山寨,树起王旗……是宸王殿下的旗号!王爷此刻人在寨中,似有……留驻之意。”
吴先生猛地抬眼,看向宋闻谦。
宋闻谦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截断香,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几分凝重。
“王爷万金之躯,岂可栖身匪巢?匪性凶顽,若有余孽未清,惊了驾,我等罪责非轻。”
他转向吴先生,吩咐道:“备车,点齐仪仗护卫,即刻随本府上山迎驾。”
交代完这一切,他又瞥了一眼香炉,“这香火气不足,换一批,告诉采办,既然敢以次充好,那便不必再来见了。”
“是。”
吴先生心头一凛,深知“不必再来”四字意味着什么,躬身应下,匆匆安排。
不多时,车马便以备齐。
宋闻谦登上一辆青幔官车,仪仗肃然,护卫森严,朝北山方向迤逦而行。
车出城门,沿官道向北。
道旁景象渐次荒败,水患痕迹触目惊心,稻田尽成泽国,腐禾堆积,腥臭扑鼻。
偶见倒毙路旁的尸身,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于泥泞窝棚中,目光呆滞地望着这队车马。
宋闻谦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对窗外凄景恍若未闻。
吴先生驱马近前,低声道:“东翁,沿途秽乱,是否稍作清理,以免冲撞王爷回程?”
宋闻谦眼未睁,只漠然道:“依例处置即可。”
吴先生会意,立刻示意手下。
数名衙役领命,如虎狼出柙,厉声呵斥驱赶路边灾民,又将那些过于碍眼的尸骸迅速拖至道旁林沟草草掩埋,动作熟练而粗爆。
待周遭复归宁静,宋闻谦缓缓睁眼,望向北山方向,目光幽深如夜海。
匪首知晓太多,必须抢在王爷听闻“故事”之前,将一切掌控于手。
良久之后,车轮碾过山道最后的泥泞,黑风寨那略显残破的寨门赫然在望,寨门上方一面玄底金纹,气势凛然的王旗正在猎猎作响!
宋闻谦目光一凝,整了整衣冠,待马车停稳,便从容下车,领着吴先生及两名心腹,步履沉稳地行至寨门前。
昔日乌烟瘴气的匪寨此刻一片肃杀,寨门处,十几名身着玄甲,腰佩横刀的宸王亲卫如同钉子般伫立,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百战之师的凛冽气息,与这山寨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全场。
而为首一人抱臂倚在门框上,姿态懒散,漫不经心的等着宋闻谦一行人过来,像是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