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正十六年春,献王府。
江音柔收了银针,细细擦净指尖,背起医箱。
窗外一树杏花开得正好,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
“殿下脉象平稳,比上月好了许多。”江音柔起身,朝宁星鹭微微欠身,“臣女回去再调两副固本培元的方子,明日差人送来。”
宁星鹭亲自送她出门,一路穿过回廊,温声道:“有劳江姑娘了。殿下这身子,多亏你悉心调养。”
“王妃言重了。”
两人并肩走过花园。
春日的献王府并不算富丽,花木却打理得极好——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少女的裙裾。
江音柔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花丛,忽然顿住了。
□□尽头,一个玄衣身影正负手而立,正微微仰头看着那株海棠。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他侧过脸来,正是许霄。
江音柔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又猛地跳起来。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许霄也看见了她。他微微一顿,随即大步走过来:“江姑娘。”
“许……许将军。”江音柔嗓子有点发紧,暗暗掐了掐掌心,“将军怎会在此?”
“来给殿下送些东西。”许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随口问道,“江姑娘是来给殿下看诊的?”
“嗯,每月两回。”
“辛苦。”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风穿过花枝,簌簌作响。宁星鹭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并未上前打扰。
许霄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刀鞘是墨色鲨皮,鞘口镶着一枚暗银的兽头,做工精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个,烦请江姑娘带回去给临渊。”许霄将匕首递过来,“上回他念叨说想要一把趁手的短刃,我托人打了一把,算是送他的小礼。”
江音柔接过匕首,入手微沉。她垂下眼,低声道:“好,我带给他。”
“多谢。”许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江姑娘路上小心。”
江音柔耳根微微发烫,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府门。
江音柔走出献王府大门,深吸一口气,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
鲨皮在日光下泛着细润的光泽,她鬼使神差地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刀鞘上的兽头纹路,才将匕首妥帖地收进箱中。
回江府的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许霄站在海棠花下的侧影,一会儿是他递来匕首时指尖的温度,一会儿又是那块素帕上被踩过的泥印子。
她轻轻咬住下唇,又松开,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疯了。
马车在江府门前停稳。
江音柔下了车,正要进门,却见一道白影从门里冲出来,险些撞上她。
“兰曦姐姐?”
李兰曦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衫裙,魂体在日光下微微泛着透明的光泽。
“你怎么了——”江音柔话没说完,李兰曦已经别过脸去,快步下了台阶,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巷口。
江音柔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转身快步进了府门。
一进院子,她就察觉出不对。
平日里洒扫的丫鬟、守门的婆子、廊下修剪花枝的小厮,全都不见了。
整个江府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她放轻脚步,绕过影壁,走向后花园。
花园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江清晏板着一张冷脸,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的地面。
他脚边散着几片碎瓷,茶水泼了一地,洇湿了青石砖缝。
江临渊坐在他旁边,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大气都不敢出,看见江音柔走进来,眼睛猛地一亮。
江音柔朝江临渊使了个眼色:怎么了?
江临渊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江清晏的脸色,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江清晏像是没察觉她进来,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指尖扣着石桌边缘。
江临渊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蹑手蹑脚地绕过江清晏,快步走到江音柔身边,一把拉住她往月洞门后退,压低声音道:“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江音柔也压低了声音,“方才我在府门口瞧见兰曦姐姐怎么气冲冲地跑了,大哥这是……他们两个怎么了?”
“吵架了。”江临渊苦着脸,“兰曦姐姐又去白云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