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音柔心头一跳：“她一个人去的？”

“可不是嘛！”江临渊急得直搓手，“她偷溜进白云观，把玄清道长给皇帝供奉的丹药偷了一颗出来。说是要拿回来给大哥看看，那丹药里到底有什么门道。”

江音柔倒吸一口凉气：“她怎么敢——”

“她胆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江临渊叹了口气，“这回运气好，没被玄清道长发现，魂体也没伤着。可大哥知道以后，气得脸都青了，当场就发了火，说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说她答应过不再冒险，然后就吵起来了，兰曦姐姐就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狼心狗肺。”

江音柔：“……谁狼心狗肺？”

“兰曦姐姐说大哥狼心狗肺。”江临渊一脸一言难尽，“说大哥只知道凶她，根本不懂她为什么去冒险。吵着吵着，大哥一抬手，把茶杯给摔了。”

他朝地上的碎瓷努了努嘴：“然后就成这样了。”

江音柔与江临渊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江清晏叫人过来收拾了一番，转身便走进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江音柔清楚大哥此刻怕是坐在案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收回目光，弯腰从医箱里取出那把墨色鲨皮匕首，递给江临渊：“许将军托我带给你的，说是上回你念叨想要一把趁手的短刃。”

江临渊一愣，接过匕首，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又推回去。他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却只闷声道：“许大哥有心了。”

“你收好。”江音柔将医箱交给廊下探头探脑的小丫鬟，理了理裙摆，“我去找兰曦姐姐。”

“我跟你一起去。”江临渊将匕首别在腰间，快步跟上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江音柔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兰曦姐姐气成这样，不会回城隍庙了吧。”江临渊边走边嘀咕，“姐姐说她从前就是在城隍庙蹭香火的。”

“城隍庙人来人往，她想静一静，怕是不愿去那儿。”江音柔摇头，想了想，“皇宫更不可能。她如今魂体不稳，躲着那帮道人还来不及呢。”

江临渊眉头皱起来，脚步放缓，忽然一拍腿：“对了！兰曦姐姐同我说过，她喜欢去贡院静坐。她说那里平日没人，贡院外边那棵百年老槐，枝叶蓊郁，站到树底下，风一吹，满是这样说不上来的安定感，她觉着亲切，能歇口气。”

“贡院？”江音柔犹豫了一瞬，“那倒真是个人迹罕至的去处。”

马车从江府侧门赶出来，车夫扬鞭，驶过几条长街，越走越偏，行人渐少。路旁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得晃眼，远处贡院的青瓦高墙已经露出轮廓，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寂寞地蹲着，果然静悄悄的。

江音柔掀开车帘一角，四下张望：“看不出她在不在这儿。”

“我去瞧瞧。”江临渊说着便要下车。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沉闷的巨响从前方街口轰然炸开。

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一匹黑马拖着车驾疯了似的直冲过来，马嘴喷着白沫，双眼前全是惊惶，车辕上早已不见了车夫。

马车失控，横冲直撞，整条街都被它碾得乒乒乓乓乱响。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用力勒缰绳，江家马车的马也受惊嘶鸣，原地踏蹄。

江临渊脸色骤变：“姐！坐稳！”

他话音未落，疯马已经冲到近前。

两辆马车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数丈，眼看着就要硬生生撞上来，车夫再也控制不住，江音柔的眼睛倏地睁大，江临渊猛地伸手挡住她，却连自己也来不及稳住，江家马车猛地一歪，车厢里一阵剧烈颠簸，两人被甩得撞在一起。

完了——江音柔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一切都快得无法反应。

疯马的鬃毛、扬起的尘土、刺耳的蹄声，裹成一道巨大的黑影扑面压来。

江临渊牙关紧咬，已经准备硬吃这一撞。

却在两车相抵的瞬间，一道月白身影凭空出现在道路中央。

李兰曦站得极稳，青丝飞扬，双袖鼓满风，两只手平平推出去，掌心抵在疯马胸口。一层银白光芒以她为中心骤然漾开，硬生生拦住去势。

疯马发出一声哀鸣，四蹄深深陷进地面，车轮去势被生生截断，木板崩裂，碎屑四溅。巨响过后，尘土慢慢散去，路上终于安静下来。

江家马车也堪堪停稳，车夫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江临渊护着江音柔从车里滚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便看见那道月白身影轻轻晃了晃。

李兰曦还保持着出手的姿势，双手微微发颤，指尖透明得几乎要融进日光里。她缓缓垂下手臂，转过脸来，向江临渊和江音柔的方向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兰曦姐姐！”江音柔扑过去。

她的手还没碰到李兰曦的衣角，李兰曦的身影便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像风中的烛火，像水面上的倒影，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薄纸。

江音柔的手从她手臂上直直穿了过去。

那触感冰凉而虚空，什么也没握住。

江音柔瞳孔一缩，尖叫停在喉咙口。

李兰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白的衫裙从袖口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像指间漏下的细沙。她动了动嘴唇，这次终于有一丝声音透出来：

“没事。”

她望着江音柔，又望向江临渊，然后她轻声道：“带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