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未破晓,崔府东院的烛火已经早早亮起。檀嫄对着人高的铜镜左右看看。束袖长裙,一头长发挽起,只用三两支金钗固定,利落干练,很适合远行。
玉华匆匆进门,走到她面前低声回话,说思且院那边,崔公和何氏已经起身,可以去请安了。
檀嫄点点头,吩咐葳蕤银竹将随身的行李带上,先去马车旁边等候,自己则带着虹雨玉华去给崔公夫妇道别。
许多叮嘱昨晚定省时已经说过了,三人见过之后,她便带上幕离出了门。
府门前已经排好了长长的出行队伍,准备赶在城门大开后立即前往云州。
旬日前,崔隐进宫面圣,回府后便带着五六个侍卫轻骑赶往新县。未免耽搁他的行程,檀嫄在家中将一应事务交代妥当,回檀宅见过了檀逢和秦氏,又与檀娮告别之后,方才带着人坐马车前往。
檀逢原本打算将家中的护卫拨给她一支,却被檀嫄拒绝了。这一次他们是作为官眷离京,一路上都是官道,沿途也有驿站衙署可以休憩,带的人太多太扎眼未必是好事。
思索再三,虽然觉得她的顾虑没错,但檀逢到底不放心,还是挑选了十来个身手好的悄悄跟在后面,到了云州之后听她调遣,也不必再回长安。
知晓阿耶的担忧,为了安家人的心,檀嫄索性装作不知道,由着他们去。
长安距离云州千里。出了长安之后东行,虽然辎重较多,但走得并不算慢。官道平整,沿途州县听说是崔氏三郎的家眷也不敢怠慢,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云州境内。
齐城驿是云州境内最大的驿馆,距刺史衙署所在的云县百余里。坐在高明杳然的大堂里,门外的修竹茂树在狂风中左右摇摆,几近地面;暴雨击打飞檐斗拱发出沉闷的响声,不由得让人心烦意乱。
檀嫄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渐渐皱起眉头。风雨如晦,原本可摆渡过河的船早已停靠在岸边,水面风高浪急,便是最经验老到的船夫也只能望河兴叹。
驿丞低眉顺眼地走过来,双手端着茶盏与自己的脑袋齐平,小心翼翼走到檀嫄身边,被团团护卫着她的侍从举刀拦住。
驿丞原本就不敢多看,听着刀剑锵然之声,更是恨不得将头埋到腰腹部,浑身抖如筛糠,心中更是苦涩。
他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往来高官眷属也不少,只是没有人同今日的夫人这般这么大的架势。他忍不住腹诽:早知便不凑上来讨这个好了。
正兀自紧张,却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驿丞只看见一小截石榴裙边和绣着叫不上名字纹样的绣鞋,便觉得手上一空,拦住他去路的刀也随即收起。
“驿丞不必拘礼。”另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听方向应当是坐在案前的女子。她带着人进馆的时候便带着长及脚踝的幕离,此时幕离拖地,更是丝毫看不清身形模样。想来这就是崔三郎的夫人了。
“不知这雨已经下了多长时间了?”这厢正在走神,又听对方问话。
驿丞连忙躬身回话,语速很快:“已经下了三日了。月前的大雨下了五日,除了新县,就属我们这里下得最大。”
这驿丞似乎是本地人,官话说得带着明显的当地口音,且似乎又是个健谈的,檀嫄不过问了一句,他便说了一秃噜话。
也幸亏如此,檀嫄大致了解了云州目前的情况。
大河决堤,冲毁了沿途左右几十个村落,百余个村落受到波及,其中以新县受灾最为严重,全县境内几乎无一幸免。
那驿丞描述着场景,渐渐带上哭腔。“洪水还没有完全退去,这雨依旧下得没完没了,让老百姓怎么过活。”话说完,还不忘补上一句。
檀嫄等人听着也觉惨烈,整个正厅一片沉默。
许久,檀嫄方才沉声问道:“若此时去云县,除了过河,可还有别的路?”
果不其然,驿丞摇摇头,说得与仆从们探得的情况差不多,檀嫄纵使是心急也只能作罢。让人给了驿丞一块儿银子,让他准备几间房舍并几桌饭菜来。
驿丞将银子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沉甸甸的重量喜从中来,点头哈腰的应承,小跑着下去招呼人准备。
用过饭天色尚早,檀嫄看着门外风雨愈发急了,便知道今日定然是无法过河了,索性回了房间,吩咐银竹取来云州舆图细细琢磨。
虹雨等人自幼跟在檀嫄身边,自然习以为常,葳蕤玉华却是第一次见,按捺不住好奇地往上凑了凑。
见她们似乎感兴趣,往一旁挪了挪,让她们看得更方便。
葳蕤在崔府也见过不少舆图,却没有一张赶得上这张描绘的细致。不仅仅有各县的官道运河、要塞驿站、大山名流,就连废弃古道、各地物产也密密麻麻标注在上面。
这哪里是一张舆图啊,分明是一份囊括山川地理和民生百态的文书。葳蕤越看越心惊,这么重要的东西檀嫄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摊开放在她面前,不怕她们说漏出去吗?
想到这儿,葳蕤连忙低下头,拉着玉华往后退了两步,斩钉截铁地道:“娘子放心,婢子等人绝对守口如瓶,不透露一个字。”
虹雨银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她们,檀嫄却连头也没抬,随口道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