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到车门外传来宋希蕊的声音。
“我回来了。”宋希蕊拉开后门,拎着一大袋饭团钻进来,一股便利店的食物香气瞬间填满了车厢。
宋希蕊很快捕捉到许鹤眠的情绪,以及车里微妙的气氛。
她脸上的雀跃凝固了几秒,很快如同海水退去。
“宋承泽你说什么了?”宋希蕊的嗓音在此刻像一把沾着蜜汁的冷刀,清甜干净,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又想重复一遍你对我做过的事?”
宋承泽偏过头,盯住宋希蕊几秒。
而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温声说:“我饿了。”
宋承泽随手从宋希蕊提着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饭团,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放在手边,重新发动汽车。
他不再看宋希蕊一眼。
宋希蕊抿起嘴,情绪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
在老上海话中,人们以“上只角”与“下只角”来区分上海的区域。
下只角,传统观念认为是华界以及城乡结合部。
上只角则是法租界和上海公共租界的西区大部分及中区。
不难看出二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用金钱堆叠出的、泾渭分明的界限。
就如今的上海而言,北卢湾、南静安,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只角。
而此刻,宋承泽驾驶汽车缓缓驶入静安区新闸路。
汽车停靠路边。
宋希蕊走下车,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重重甩了一下车门,发出“砰”的巨响。
夜色迷离,宋承泽目送宋希蕊与许鹤眠走进嘉天汇。
许久。
他从车里拿出那个只动了一口的饭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干脆利落,眼眸里没有温度,如同对待肮脏的垃圾。
*
迈进嘉天汇,许鹤眠扬起了头。
目光掠过错落的建筑,外立面是浅灰色的哑光石材,没有夸张的装饰,只靠竖向窗带拉出利落的线条,建筑轮廓在路灯下清晰挺拔,既透着摩登的锐利,又藏着优雅的内敛。
建筑之间不像普通小区那样拥挤,每幢楼之间都留着足够的距离,丝毫没有逼仄感。
门口的保安穿着挺括的制服,见到宋希蕊时只是微微点头,透着对业主的熟悉与尊重。
许鹤眠与宋希蕊走进电梯。
电梯运行得极稳,几乎听不到噪音,只有屏幕上的数字缓慢跳动,提醒着楼层正在升高。
很快抵达住户门。
宋希蕊推开门的瞬间,许鹤眠微微一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客厅是足足有百平米大的平层,没有开灯。
但灯火辉煌的繁华夜景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漫进来,铺天盖地一般,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整体是黑白灰的极简风格,低调雅致,没有繁复的吊顶,也没有花哨的装饰。
灰色真皮沙发占据了客厅的一侧,没有任何靠垫,显得孤零零的。
茶几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表面光洁得能映出夜景的光,上面只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马蹄莲,花瓣边缘已经有点发卷,像是放了好几天没换。
墙面呈浅灰色,一侧是整面墙的书架,里面摆满了书,却大多没拆封,书脊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地板是浅色的实木,反光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整个空间大得有些空旷,透着股不被烟火气浸染的清冷。
“我去给你找睡衣。”宋希蕊说着,转身跑进主卧,连客厅灯也没开,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鹤眠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前。
开阔的视野将附近居民区错落有致的红瓦屋顶尽收眼底。
夜景光怪陆离,繁华不似人间。
静安寺的金顶在夜色里闪着亮,远处的霓虹像一条流动的光河,将整个城市照得比白昼更加璀璨迷离。
许鹤眠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仿佛能摸到那些光的温度,也是冰凉的。
原来站在这里的感受是这样。
目光一跃而下,坠落在几十米高的地面上。
不见一丁点血肉模糊,只有一种清醒的落差感。
她的一辈子,或许连这里的一个客卧都买不起。
许鹤眠就这么站在落地窗前出神,任由客厅的昏暗将她一点点圈进去。
“这套怎么样?”宋希蕊从主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套浅白色的睡衣,布料看起来柔软轻薄。
她走到许鹤眠面前,手指捏住睡衣的吊牌,扯掉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随意得像扔掉一张废纸,“上次逛街买的,我没穿过,你试试,应该合身。”
许鹤眠接过睡衣,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就知道价格不菲。
是细腻的真丝,滑得像流水,贴在指尖凉凉的。
“谢谢。”许鹤眠说。
“你先换。”宋希蕊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
许鹤眠换好睡衣出来,客厅依旧没开灯。
她走回落地窗旁,靠着冰凉的实木地板坐下,膝盖抵着胸口。
夜色朦胧,窗外的光映在她眸子里,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门打开。
宋希蕊披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毛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落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她走到许鹤眠身边,挨着她跪坐下,手里的毛巾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尖抓着毛巾的一角,慢慢擦拭发梢的水珠。
没有人说话。
流动的夜景让人不知不觉陷进去。
毛巾擦过头发的沙沙声,水珠滴在地板上的嗒嗒声,细碎的声响填满客厅的静谧。
却不尴尬,反而有种难得的放松。
时针早已越过十二点。
许鹤眠如同跳下南瓜马车的幽灵,与宋希蕊沉入夜色。
宋希蕊擦头发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头发半干,贴在脖颈上,黏腻腻的。
忽然。
宋希蕊侧过头,目光落在许鹤眠脸上。
“你有喜欢的人么?”
宋希蕊抬起手,指尖落在许鹤眠唇边,触感潮湿。
“不要说谎。”
她声音很轻,像被客厅的空气裹着,轻轻撞向落地窗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