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前,她最后看了陈序一眼。
陈序眉眼清冷俊朗,雨水顺着他的锁骨流下来,水痕莹润,仿佛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玉石。
而后,许鹤眠转身往教学楼跑。
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连起一片氤氲。
陈序仍然停在原地,目光落在许鹤眠身上。
许鹤眠却没有回头,只知道要跑快一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仿佛只要再快一点,她就可以逃离那个雨夜,就不会被雨水一样窒息的情绪困住。
然而,然而。
十七岁的少女,再怎么跑也跑不出校园的围墙。
更跑不出那个潮湿的雨夜与窒息的情绪。
许鹤眠的身影渐行渐远,在雨中显得渺小却孤勇。
许鹤眠卡着最后一秒停在座位上。
心脏还在狂跳。
而陈序,直到上课铃响过才走进教室。
他额前的湿发还在滴水,却没人敢问他去了哪里。
陈序一步一步,走到许鹤眠前面的座位。
他没有立即坐下,也没有说话。
只是极轻地看了许鹤眠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
陈序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枚沾了雨水的校徽,轻轻放在许鹤眠桌上。
校徽的细节许鹤眠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别的细节。
陈序的瞳仁是极深的墨色。
她以为那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凝视久了,才发现有汹涌的暗流。
“鹤眠?”
宋希蕊的声音轻轻传来,将许鹤眠从回忆里拉回来。
许鹤眠转过头,看见宋希蕊正看着她,眼底带着点懒意。
许鹤眠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没有喜欢的人。”
“真的么?”宋希蕊挑眉,指尖还搭在许鹤眠的手腕上,“可你刚才发呆发了好久,不像没有心事的样子。”
许鹤眠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这是她很少有的表情,如同冰山裂开一道细缝。
“如果发一次呆就代表有喜欢的人,那我喜欢的人一定很多。”
顿了顿,许鹤眠伸手从宋希蕊手里拿过毛巾,“我帮你擦吧。”
毛巾是羊绒的,软得像云团。
许鹤眠的动作很轻,指尖顺着宋希蕊的发根慢慢擦,避开还在滴水的发梢。
宋希蕊舒服得闭上双眼,靠在许鹤眠的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许鹤眠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慢慢擦宋希蕊的头发。
“是盛宇梵。”宋希蕊说得很干脆,没有一点扭捏,“你们是一个班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和他不熟。”许鹤眠的声音很淡。
许鹤眠确实与盛宇梵没什么交集,如果不是盛宇梵自讨苦吃,他们或许整个大学也不会说上一句话。
宋希蕊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盛宇梵超级坏,总是凶巴巴的,满脸愤世嫉俗,蠢死了。”
可宋希蕊说“蠢死了”的时候,眼底却没有嫌弃,反而带着点温柔。
“我和盛宇梵是青梅竹马,从出生就认识,除了家人之外,没有比我们更了解彼此的人了。”
许鹤眠放下毛巾,想开口说些什么,宋希蕊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一点距离。
“我十岁以前特别讨厌盛宇梵。”宋希蕊的声音低了点,“他玩玩具的时候从来不理我,只有在我爸妈面前才会装出有礼貌的样子,笑着叫我名字。那时候我常常在日记本里写,‘真希望盛宇梵掉进下水道被水冲走,或者被他家的拉布拉多咬死’。”
宋希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怀念,“可是十岁那年,我在学校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群男生围着我,又唱又跳地说我是丑八怪。我那时候吓得快哭了,是盛宇梵跑过来,把我拉到身后,还跑去跟那些男生打架。他才一个人,根本打不过,最后被对方打得满脸鼻血,还被老师请了家长,差点转学哈哈哈哈哈。现在想起来,真是又丢脸又搞笑。”
宋希蕊笑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去。
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窗外的霓虹还在流动,映在宋希蕊甜美的脸庞上,忽明忽暗。
“盛宇梵很蠢。”宋希蕊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但我比他更蠢。”
许鹤眠靠近宋希蕊,捧起她的脸,摇了摇头,说:“你不蠢,一点也不。”
看着许鹤眠认真的神色,宋希蕊微微一怔。
宋希蕊的发梢不知不觉积攒了一滴水,滴在地板上,“嗒”的一声,像落下一小颗泪珠。
不知过了多久。
宋希蕊移开目光,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问:“我们是不是该睡了?都快两点了。”
许鹤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希蕊站起身,拉着许鹤眠的手。
“去我房间吧,我们一起睡。我怕黑,你不在我身边我会睡不着的。”
宋希蕊的语气带着点撒娇,却不像对别人那样随性张扬,反而透着点难得的脆弱。
许鹤眠没有拒绝,任由宋希蕊拉着她走进主卧。
卧室也是黑白灰的风格,没有太多装饰,只有床头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许鹤眠看不清照片上的人。
宋希蕊没开灯,只借着窗外的光,拉着许鹤眠躺在床上。
被子是真丝的,凉得像流水,却很舒服。
宋希蕊侧身面向许鹤眠,蜷起身子,如同漂泊的小舟泊入暂时的港湾。
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许鹤眠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沉甸甸的思绪压住她。
她忽然很想见陈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