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语锋微转:“夫实情未必即真理,局中之困,实不应为思辩之终。若以‘动不得’为前提,便不议如何动之;以‘改无用’为注脚,便不图何时可用;久之则政务惰而不思,策者怯而不言,于是权失于积弊之中,理困于成文之内,天下之事,遂日益艰而其政亦废也。”
“今策堂设而不问未来,则策问成空。然生民多艰,庶政待理,正需集群策以通方略,汇众思以启新章;以一衡之理,探万变之道。此乃吾辈当下之责,亦是诸位自四方而至,汇此一堂之本心。”
这话说的堂中众人皆为之一震。
她抬眸望向堂中:
“《周官》言‘均地九州,以任民事’,又云‘制禄以制赋,制赋以制役’。是以古制之设,非一成不变,而因时制宜,因地设策。今我宁国,南粮北兵,东富西贫,若不察其势,不分其宜,拘于一制,反生不适,轻则政弊,重则民怨。”
“故而,学生所议,名曰‘役赋分级法’——”
“以五等地理划境:滨海、岭南、河套、边陲、丘田。各地赋役权责异准,不一而足。以三等户籍分类:田主、佃户、无地。赋役轻重,随户而设。以劳役可承度设阶梯:每岁由州县按地户情形,核定役力可出日数,设“役限总额”,再于村社之间统筹调度,力求均衡。”
“其要义有三:一曰以富代劳:于商贾繁地,役力难出、银粮可供。准其银换役,以利征收;二曰轮役可调:于兵屯重地,设‘兵户轮调’制,每三年一换,常役常休,以保民力不竭;三曰赋役不并征:防止地方以名目重叠之法,加赋于役,防冗防滥以保障民生。”
堂内学子已然屏息。
座师张牧原的指节在桌面敲了敲,目光微亮。
韩璟则轻轻扬眉,盯着她看。
瞿宝砚继续道:“此法下,设‘均赋总局’,隶中书而不属六部,专责实籍清查、负担测定、疑点再核,每年春审秋议,与地方‘民议长’协定年度配额。”
“其监督亦需制衡。故增设‘三印勘查制’:地方司录籍,为初印;中府核定,为二印;御史巡按,乃终印。三印不齐,不得施行,防止上下交蒙、独断成祸。”
“此策之设,非图一劳永逸,实为当下可行之法——可施于政,可推于地,可因方制宜。正所谓:‘法不离俗,政不越人’,制度之于天下,贵在活而不乱,广而不滥,正而不偏。”
“而所谓衡,不在等量于人,而在量其所能,使劳有所值,赋有所依。所求非平天下之力,而是使天下之人,皆有力可尽,尽其所能。”
瞿宝砚语落,堂中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座师白砚生才叹谓了一声,缓缓评价道:“此策非‘为上所悦’,亦非‘为下所怜’,实乃——为天下所中正也。”
一排学子中,有人正伏案执笔,刚要速记,却忽然愣住。纸上只写了一行“地势五等、户分三品……”便停笔半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旁边一人叹气道:“抄都抄不来……这根本就不是能抄得了的策……”
“写不出,记不全。”
“她那句‘三印未齐,不得施行’,我刚听懂就忘词了。”
一人索性将笔一丢,靠在身后长案上,轻轻骂了一句:“她写的哪是策,是朝章初稿。”
褚清芸却是最先笑出声的那一个,笑里是罕有的佩服与畅快:
“我是真心服了,真姐们儿,干得漂亮。”
一侧萧令仪也颇为感慨地看着堂中那道静静站定未动的身影。
“原以为只闻其名。今日才知,传闻尚浅啊。”
说着慢慢合起膝上未写完的纸页。
而不久前,刚痛骂过眼前这位女解元的冯子阳此刻也在场。
这一刻,他脑海里闪回的不是堂上的策题,而是那日在江舟之上,他醉酒出言不逊,那人只是语调平静地与他道:
澄州不过一隅,宁国三十六省···何必着眼于一时高下——
他攥紧了手中纸卷,羞愧涌至喉间,却又忍不住仰头望向她,胸口深深起伏。
此刻,他是真心为之折服了。
堂前白砚生轻声开口:
“这位学子,敢问如何称呼?”
瞿宝砚抬手一揖,语声清正:
“晚辈,澄州瞿宝砚。”
白砚生与左右座师相视一眼,都看得出彼此眼底的赞许,继续道:
“诸君,今日之论,非为争锋胜负,而在启智明道。但若要记‘一策立纲’,今日之席——吾,首推澄州。”
堂下静默三息。
然后,不知是谁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紧接着,三两声敲案接连响起。
渐而,一排排学子纷纷抬手,以“文堂之礼”敲桌示敬。
随即案声自发地逐浪而起,自堂前而后席,层层递涌,如风掠松涛,似雨震江面。
须臾之间,整座策堂百余人齐鸣案响,节奏如鼓,声若潮生,极为震撼。
——这一刻,无须言辞。
一堂寒夜,万卷风生;一纸策问,名动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