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朱门大开,人影重重。坊正高声唱名,官差巡马而过,一切肃然有序。
巷口一侧,老陈拎着食盒站在墙边,身边是宝桃儿,裹着件碧绿袄子,正搓着手,频频张望。
瞿宝砚今日换上了统制的考生正服,白袍蓝带,鬓发齐束。她神色沉静,步履如常,仿佛不过去寻常赴一场讲课。
宝桃儿却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几次想开口,又怕自己说错话扰了小姐心绪,只能跟在后头,连呼吸都小心收着。
她心里反复念叨:所有东西都备好了,没落下什么……水袋干粮也带着了……笔也备了七八支,合该够用……待她自个儿确认了几遍不会出什么差错,想再跟瞿宝砚对一对,但又怕自己太啰嗦,只好把肚子里的话都强行咽下去。
临近人墙前,她终于忍不住跑上前拉了拉瞿宝砚的袖子,声音小得快被风吹散:
“小姐……进了里头可要慢慢写,不要太赶……也不要太客气,该说的就说,该写的就写……”
瞿宝砚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抬手覆上宝桃儿的手背,稳稳轻拍了下。
“安心,三日之后来迎我便好。”
宝桃儿重重点头。
瞿宝砚说完,转身入列,背影消失在一片学子人流之中。
贡院外五百步早已封道,六部设牌调度,兵马司四角巡守,皆放重兵把守,坊卒按列巡视,这一带街市也皆早已关闭,鸦雀无声。
临进贡院正门,男女分列,两条队伍静默整肃。
凡应试者,皆须三道验身,五人唱名,一一道袍褪检。验身时,就连人袖口里绣的纹样都不得省过,一一反复查验。
到了瞿宝砚,前方吏员手执花名册,随步随点,声音平稳,咬字清亮:
“江南道,澄州,瞿宝砚——”
两道声音之后,两名执册吏员先后复诵,后方有唱名官声如钟响,拖音入耳:
“江南道——澄州——瞿——宝——砚。”
她应声向前半步,拱手行礼。
随即一名女官上前,检查她的令牌、腰带、笔匣,衣袍、鞋底,指尖翻过她衣袖缝线,连里衣内衬上的针脚都不放过。
又两名女官再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朝身后坐着的官吏点头示意。
一名老吏接过她的名牌,用朱笔在册上重重画了一笔:
“瞿宝砚——准。”
她轻轻颔首,转身进了贡院的朱门。
瞿宝砚在引官引领下,一路穿过东三门、二堂、考棚,至第三列第十六号格前停下。
引官是位中年女吏,身穿墨袍,佩着腰牌,脚步极快,声音却不疾不徐:
“入位之后,不得出声,不得传眼,不得乱动纸笔,不得与他人同时起身;一炷香内书错姓名者,作废。”
“文末须签属字号、地名,笔迹须与留名稿一致,字迹不清者,监誊后验笔。”
“场中所言所行皆记于考册,若有异响、动作、抬头、探望,立记违例。三违出局。”
“场中可申请暂离如厕,然一日之中限出三次。每次需由引官领出、兵士随身,时限不得久留。若超出次数,后一次将记作扣分。”
她语气不严,却字字如刀刻印泥,格外有力。
瞿宝砚听罢,拱手低声应道:“谨记。”
“入位。”
瞿宝砚应声,拎着笔匣,抬步而入。
一格不过丈方,三面围墙,遮断了视线,隔壁纵有动静,也被隔得七零八落,听不真切。
格中前方设案,笔墨纸水一应俱全。
她脱去外袍,挂在左墙钩上,将笔匣安放案角,铺纸、移墨、开盖,动作干净利落。
坐定后,瞿宝砚静了片刻,才缓缓抬眼。
进了这贡院朱门之后,院内静得出奇。四面围墙高耸,风声似乎被关在了墙外;廊下兵士巡逻而过,步伐沉稳,靴声在石板上拖出短促回响,又迅速归于寂静。
未久。
一阵铜钟敲响,声震长空。
——开考。
“东堂第三列第十六号——”吏员踏步入场,持木箱依次发卷,到瞿宝砚跟前,低声念道,念完将试卷投入匣中。
瞿宝砚接过,揭开纸封,拂过那抹红色封痕,翻出试题,铺于案前。
春闱三日大试,共计二十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