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宝砚却不急,继续道:“不过今日入城,所见却并非如此。街巷整洁,民居井然,府署有序,迎接周全……若非亲眼所见,几乎不敢信那传言竟会流传至此。也不知这‘坏名声’,究竟是从何而起啊。”
话音落下,厅中一时寂静。
这一番话,话中无责,语中无名,却将“渌州是非”轻送回席间,叫人各自掂量。
几人对视一眼,李秉德最先笑出声来,举盏打圆场:“唉——渌州地处江南交界,南来北往商客多,言语也杂。有些外人听得一星半点,便胡乱编排,传来传去,竟传出些莫名其妙的说法来。”
他笑着摇头,话中半是自嘲半是无奈:“我等在此七八年,只觉勤勤恳恳做事,不知何时成了‘少清吏’了。”
一旁伍秋才也哼声附和:“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一声不吭,认真做事,却叫有才的上了墙,有名的上了庙,咱埋头苦干的,反倒埋土里去了!”
何恩贵端起酒盏,打着哈哈:“大人今既亲眼所见,便是真相在此了,旁人如何编说,也掩不了咱渌州今日的清明。”
瞿宝砚听得众人一番话,笑意未改,微微颔首,举杯敬道:“诸位所言甚是,这番话听着倒叫人安心了。本官初来乍到,实话说来,日后还得多倚仗诸位,方能理得周全。便先敬诸位一杯了。”
李秉德一听这话,暗松一口气,笑着举杯应道:
“那是自然,分属一体,各尽其责。”
说完,这杯酒,所有人终于才喝了下去。
那晚锦绣阁众人虽笑着散了席,心却都还悬着。生怕是“先礼后兵”,场上敬的是酒,席后便要动章法了。
可怪的是,几日下来,渌州城照旧日升月落,风浪不惊。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把火,却连烧起的苗头都没见着。
自那夜之后,瞿宝砚未曾召见任何一位地方旧官,更无训话压人之举。只本分上署,每日辰正入衙,申初散事,不早不晚。守着她起居节律的衙门中人,只觉分毫不差,井井有条。
凡有属吏前来禀报事务,她大多静听,听完点头,答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既不批驳,也不多言。
唯一叫人稍稍在意的是,她上任第三日,调阅了一批厚重案卷,乃是渌州十三县近五年来所呈之公文,涵盖民政、财政、刑狱、学政、赋役、水工、仓储、治安等事,分类整编、分日送至。却也只是安置在书房自阅,未曾召人核问。
这些卷宗数量庞杂,若换一人来,怕是看三日便眼昏脑涨,然而她每日沉于案前,翻页无声,神色不动。偶尔起身,便立于墙上那幅州境舆图前,盯上一阵,再回座继续。
屋外下人每日来院中打扫,也只见这位知州大人坐在案前雷打不动。
书房内案几上陈列整肃,左列《渌州总志》《山川水图》,右堆《盐册》《仓编》《田亩录》《乡案记》,皆为旧册旧录,翻得极勤。桌角镇纸沉重,纸页摊开规整,仿佛真将这地方当成了科场中的题目来做似的。
刘双娘几次在门外打探,终也不解其意,后来学精了,只命人每日备好文房、添汤换茶,不许多嘴。
私下里训话:“咱们这位瞿大人最是爱清静,规矩,书卷气得很。只要她不掀锅翻旧账,不搞什么幺蛾子,咱们便好生伺候着,将人安安稳稳地给送走。”
府衙那头,渌州的几位老官先是观望,后是安心。
“诶呀,新官不烧火,难得难得。”
“看来咱们锦绣阁的那一桌酒,还是办对了。”
何恩贵咂着茶,半笑不笑:“可不是,不愧是京里来的状元哪,瞧咱们瞿大人那架势,倒像是还没考过隐呢,还在备着殿试,一日读三本,一页翻三遍,也不怕眼晕。照这么个考法,那殿试的凳子都得给它坐穿喽——”
伍秋才放声嗤笑,大腿一拍响:“什么金榜状元,说的好听,不就是个书呆子。当了官还看书,书里还能翻出花来不成?呆子就是呆子,你看她府衙跑的勤快,实则什么都不问,那官帽却戴得比谁都正,装模作样。”
余下人也附和着笑:“只看书不看人,她要一直这样,我们反倒成了办实事的好官了。”
“哈哈哈哈,就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分明已少了几日前的拘谨。
李秉德也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只管坐书房也好,不兴风作浪,咱们便也落得清静。”
有人在旁悄声补了句:“瞿大人这书看得这般认真,怕不是要写一篇《治渌州论》献到朝廷去呢!”
堂中一阵哄笑。
府中衙役听得多了,私底下都笑:
这位京里来的瞿大人是‘纸上当官’——纸上知渌州,书中辨官情。
笑声轻,传得却极快。
不多日,不知从哪起的,又有了新称号:
“纸帽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