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她!听说是新来的州官——”
“她来干嘛?还不是要把我们赶走!”
有人高喊:“问她!我们的田怎么办?我们孩子喝什么吃什么!娘死了,坟头都给水冲了,谁来赔!”
人群激愤如潮,竟一拥而上。
守备司的人还没到,守门军吏只寥寥数人,还未来得及组织防线,人群蜂拥而至,瞬间就将瞿宝砚围了起来。
有人抬起锄头,有人扬起手中烂草编成的幡帛,空气中混着雨后湿土与旧麻布的酸气。
分明是几近失控的冲突场景,锄头高举,吵嚷四起,百姓情绪汹涌如潮,府兵惊声待命——
瞿宝砚却不复方才堂上的肃然威势,她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宝蓝官袍在风中微扬,目光却平静柔和,毫无惧色,反而多了几分从容温厚。
仿佛不是在镇压一场民乱,而是在迎接一群远道而来的乡亲。
忽有一物从人群中飞来,是一根粗竹枝,险些砸中瞿宝砚的前额;紧接着,人群中一只瘦老的手忽然伸出来狠狠一拍,将她头上乌纱帽拍落在地。
身后衙役大惊失色:“大人——!”
瞿宝砚身形一晃,没顾及掉地的帽子,而是先伸手扶住那出手被挤出的老妇:“老人家,小心跌了身子。”
那老妇怔了一怔,动作顿住,原本愤怒的面孔竟一时间没了反应,愣在了原地,而周围的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竟也忘了继续高喊,怒声就这么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时间,乱哄哄的府前竟沉出了一片静寂。
瞿宝砚趁隙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官帽,轻轻拂去灰尘,并未戴上,而是提在手中,接着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群满身泥水、神情愤懑的百姓,缓声道:
“诸位乡亲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我叫瞿宝砚,是新任的渌州知州,大家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能替大家解决。”
她语声虽不高,却像一口温水,顺着雨后潮湿的空气,缓缓浇在躁动的人群中。
“我知道,乡亲们不远长路来,不是为了闹事伤人,而是为了讨一个说法。”
她顿了顿,望向最前那几位神情激动的青壮与老妇,语声柔和:“这次大水淹了你们的田,那是你们一锄一锄辛苦刨出来的,水冲了粮、淹了屋,心里痛,我也心痛。你们去年交了税,说是修堤护田,结果堤塌了,这口气咽不下去,我也咽不下去。”
“今日我站在这,大家有什么话,什么冤情,什么委屈,全都说出来。说清楚,讲明白,我也才能帮到大家。”
“大家说呢?”
堂前众人面面相觑,原本涨红的怒意像被冷水淋了头,纷纷低下声音,有人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瞿宝砚又道:“我知道大家有许多话想说,大家不妨推几个乡里能说得上话的,代表乡亲们,一件件来说。我今日就坐在这里听,谁也拦不住你们的说法。”
她又朝身后衙役一抬手:“带人去前堂空院,安排下热水和干粮,叫大家都歇一歇。谁来了,都是本州人,不能叫人空着肚子说话。”
这话一落,原本焦躁的人群像被稳住了阵脚,不少人心中惊疑未定,却也渐渐安静下来。
那老妇似乎终于意识到,怔怔看了瞿宝砚片刻,眼中原本燃烧着的怒火,不知何时化作了一汪热泪。
她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满是老茧与泥垢的手,紧紧握住瞿宝砚的手,声音里夹着雨后的凉意与一夜未眠的疲惫,哭出了声来:
“真对不住,大人!大人呐……我们苦啊——”
一声“苦”,仿佛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拽出,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如潮涌般扑面而来。
瞿宝砚手腕一紧,看着那双冰冷粗糙却死死攥住她的手掌,她五指收紧,反握了回去。
·
数骑正停在渌州府衙不远处。
前头一人勒缰停步,望向前方。
“好一出鸡飞狗跳——新官上任,还以为能整肃一二,如今瞧着,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陆尚言眯眼笑了笑,嘴角一挑:“你说,这渌州知州要怎么收场?”
身侧人淡淡道:“用不着你操心。”
陆尚言闻声一怔,转头望去,笑意深了几分:“哟,季小爷,这话可不像您平日的口风。”
他歪去半个身子,语气打趣:“怎么,跟这位知州大人有旧?”
季凌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回了仨字:“话真多。”
陆尚言反倒来了兴致,追问不休:“啧,真认识啊?什么关系?亲戚?旧识?还是……”
季凌也挑眉,语气凉凉:“不认识。没关系。”
陆尚言挑眉一笑:“那你方才护得倒紧——”
话未说完,季凌也抬眸轻轻掠了他一眼,看傻子似的:“还用说么?今科三元及第,能中状元的,还能坐这个位子,靠的若是运气——这官场早得关门了。”
陆尚言一愣,忽而笑出声来,看向人群中那抹孤直的背影,语气意味深长:
“那就更要会一会这位知州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