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在半山腰。

每月的初一十五，姚云霜都会亲自上山烧香拜佛。无论寒暑风雨，从未间断过。

季凌也照例陪着母亲一道上山。

平日里，旁的事上他总爱唠叨上几句，不过这种时候却是意外的安静。

或许是自幼便跟随母亲走惯了这条山路，该做什么都是老惯例了，不必再有任何多想；又或许是到了佛门净地，心生威严，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来。

入秋未深，山中仍是一片苍翠，风过林梢，叶声如水，远远地，将寺中的钟声也一并盖了去。

寺庙香火旺盛，大殿倚着山脊而建，檐角高挑，钟磬低悬。石阶年久，却被往来香客踏得发亮，侧阶人迹稍稀，上头爬满了苍郁的青苔。

季凌也同母亲一道入殿，照着仪程一一行事，行香，递签，有条不紊，熟稔的很，再随之进殿叩拜。

殿中烟雾袅袅，人声低缓。

待拜了一整圈，姚云霜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去寻庙中主持。他这才低声告了一句，出了殿门，沿着侧廊往外走去。

侧廊外松影参差，山色近得仿佛伸手可触。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吹散了大殿中的香火味。沿着廊下慢慢走，景随步移，下了数节石阶，不知不觉间，天地顷刻空旷，连心绪也随之变得开阔起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寺后有一处略偏的殿前空地，石栏斑驳，香客也比大殿稀少许多。殿外一株百年老树，只见枝叶横展的树干上系满了红线，风一吹轻轻晃动，绿叶相擦一片窸窸窣窣。

他在阶下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却见树背面站着一个小姑娘。

女孩年纪不大，发髻简单，怀里还抱着一张红纸，正踮着脚努力往树枝上够。不过枝头太高，她连挂了两次都没挂上，那手里的纸角被风一卷，险些脱手。

季凌也上前伸手替她托了一下。

红纸挂稳了。

小姑娘吓了一跳，转头看他，随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多谢！多谢！”

季凌也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一树的红线，语气随意：“这是做什么的？”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也轻快几分：“求姻缘的呀，你不知道么？这地方可灵了。你看——”她抬手指了指那株老树，“上面挂的都是姻缘符，想要求姻缘的人都会来这儿挂一个。”

红线在枝头层层缠绕，纸符新旧不一，被风吹得轻轻相撞，却几乎听不见声响。

季凌也轻轻一笑，当热闹听：“姻缘是能这样求来的么？”

“唔——”小姑娘被他这一问问住了，却皱着眉认真想了想，半晌，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你要是说光在这儿挂个姻缘符，那自然是不够的。你方才去过大殿没有？殿上牌匾写着呢——”

那牌匾上的内容她记忆犹新：“一拜存真心，二拜结良缘，三问人肯行，四看天可应。”

“若是你心里真的有个喜欢的人，那就会日日念着，时时想着她，这便算有了真心；要是你们之间有缘分，比方说遇见了，说过话，有往来了，那就是结了缘。可结了缘还不够，你也得把握住这缘分，自己去争取才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小小地叉起腰，神气得很。

“不过最后成不成嘛，还是要看天意的。要是月老没牵这根红线，那也没办法，只能说明，还没遇到真正的良缘。”

这一番话说得有板有眼，倒有着不合她这年纪的老成持重。

“就像我娘说的，”她又接着补道，“在家里供菩萨，去庙里拜菩萨，不是说菩萨真的会现身，你许愿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是天天看着菩萨的样子，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心正，心善，多做好事！”

季凌也静静听着，唇角不觉微微扬起：“说得有道理。”

他瞥目看向她：“那你呢？这是有心上人了，来求结良缘的？”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别开目光，踌躇了一下，还是小声道：“算…算是吧。可不管怎么样，心意到了就好。我倒是也希望月老给我牵了这根红线，要是老天爷能托个梦，我也不必日日想着了——不过我阿姐以前也来求过，后来真的同心上人在一起了，说明这姻缘符还是灵验的。”

季凌也没再逗她，目光顺着树上的姻缘符看去：“你这姻缘符是从哪儿来的？”

“喏——”小姑娘立刻抬手指向殿前，“那边有个竹筐，投三个铜板的香火钱，就可以自己拿。”

说完，她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你也要求啊——”

季凌也挑眉：“小孩少管大人的事。”

“嘁——”小姑娘撇了撇嘴。她都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这么大个人反倒扭捏上了。

季凌也转身进了殿内。

竹筐里整整齐齐摆着红色的姻缘符，所剩已不多。他取了一张，伸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一小包碎银，沉甸甸的，也是身上仅有的银钱。

他没有细数，径直将整包都投进了功德箱里。

待他出来时，那小姑娘已经走了，树前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