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树前，抬手将那张红纸仔细系在树枝上，打紧了结，像是生怕被风吹落似的。

红纸稳稳地挂在枝头。

季凌也退后一步，在树前站定，敛去了方才的松散笑意，此刻的神情安静而专注。

接着合掌闭目，郑重地躬身拜了两拜。

此刻天清地明，唯闻老树枝叶在风中轻轻作响。

·

入了秋，知州府的门前也显出几分肃寂来。门外树影拉得老长，落叶被扫拢在墙根里，风一吹，便沿着墙角打着旋儿。

门口的青石路白日里还算敞亮，一到傍晚便被凉意压住。风从对侧的巷口灌来，路过的行人都得拉紧衣襟，加快脚步。

门房换了班，天色也暗了下来。几个小厮正准备将檐下的灯笼取下点火悬挂。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辙声，由远及近。守门的几个人下意识往外探了探头。待看清最前头那辆马车檐下悬着的灯笼时，先是一愣，随即喜色骤然涌上脸来。

灯笼上是知州府的标记。

“是大人的车——”

“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喊声一下子扬了起来，立即往府里传开去。府门随即大开，脚步声，应声声一时交错起来。

听到消息的刘双娘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出来的，鬓角都乱了几分，马车还没停稳，便急匆匆迎上去直道：

“诶哟！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那语气说是欢喜，仔细听来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意味。

宝桃儿先从马车里出来，还没来得及问安，便被刘双娘一把抱了个结实，力道大得她脚下一个踉跄：“诶哟诶哟，刘管事您可慢些！”

她连忙扶住人，又笑又惊：“您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宝桃儿一面觉得好笑——这位平日里总是板着脸行事老辣干练的刘管事何曾这样火急火燎过；一面又隐隐觉出不对来。府里有秦遇坐镇，并未听说出过什么岔子，这一趟进京也算有惊无险，大人复了命，陛下并无责怪，一路回程也是稳稳当当的。

按理来说怎么也合该是笑着脸来接人的，可此刻该稳住的人却自乱了阵脚。

不及她开口追问，后头的车帘已被人掀开。

瞿宝砚尚未下马车，刘双娘已松开宝桃儿，立即转身迎了上去伸手来扶，像是终于抓住了主心骨，急切道：“大人呀，您可算是回来了！”

瞿宝砚目光转向她，随即问道：“怎么了？府里出了什么事？”

刘双娘听见瞿宝砚这镇定的一问，神色也跟着收了几分，缓了口气，才道：“要说大事，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也——”

她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就是前些日子，倒在咱们府门外、从琅州来的那位季公子——您还记得吧？几日前突然上门来，说是要向大人道谢。”

“我同他说，大人不在府中，去了京城，要过上些时日才回来。”她一边说，一边在前头往院里领着路，说着说着，语气又不自觉跑马似的快了起来：“按理说，道谢便道谢吧，寻常人听了这话也该回去改日再来登门，结果这年轻人！他倒好……”她忍不住“啧”了一声，似乎又想起那天的混乱，“那阵仗，真真是——”

荒唐！

这句她倒忍住没说出口，只又道：“您不知道，那马车是一辆接一辆，停得知州府门口全是人，那叫一个热闹，恁大的箱子是一只一只往下抬抬得门口站都站不开！我原想着等您回来再说，可人家偏不应，说什么抬箱的小厮都是临时雇的，东西一放下，转眼人就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影儿都没了！”

她抬手一挥，语气无奈：“这些箱子就这么堵在府门口也不是个事儿，我只好叫人先全抬进院子里了——”

话音未落，众人已跨进了院门。

宝桃儿原还在心里嘀咕：至于么？

可一抬眼，话便卡在了喉咙里，瞪大了眼睛。

只见院中原本宽敞的空地，全被箱笼占了个满满当当。大小的红木箱一色刷漆封条，层层叠叠排开，有的高过人肩，有的横着占了半条甬道，连廊下都被挤得只剩下一线落脚之处。放眼望去，竟一时数不清有多少只。

院子里一瞬安静，刘双娘话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仍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来上门求亲的哩。”

这哪里是几箱谢礼，分明是哪家搬库房的架势！

宝桃儿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还真是——”

挺荒唐的。

但转念一想是出自琅州那位季公子之手，又似乎不觉得奇怪了。

刘双娘见状，拍了拍宝桃儿的肩，一脸“我早说了吧”，摇了摇头，看向瞿宝砚：“大人，您看看。如今东西全在府里，人倒走得干干净净——这事儿可叫人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