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宝砚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刘双娘,只问了一句:“这些箱子可曾打开过?”
刘双娘连忙摇头:“不曾,一个都不曾动过。”
她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继续道:“这些箱子刚送上门来时我原是想瞧瞧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觉得不妥……里头若是金银之物,贸然打开叫人见了难免生出旁的心思,再就是若传出了什么风声怕旁人嚼舌根说大人您收受重礼,若污了大人声名那我可真是罪过了。便索性叫人一概不许动,等您回来再作处置。”
瞿宝砚听罢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一片箱笼上,略顿片刻,道:“那便现在打开看看吧。”
刘双娘微微一怔,下意识环顾一圈四周,想挥手叫院里的人退下,又凑近些瞿宝砚身侧小声道:“大人,要不……先让院里人都散一散?”
瞿宝砚神色平静,语气不重,听起来却无任何转圜的余地:“不必。就在这里开。”
此言一出,刘双娘也不再多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是”,立即挥手招两个小厮上前来。
院子里原本还压低着议论声,此刻顿时都静了下来,院里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不免有些好奇这么多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两个小厮应声上前,掀开箱盖上的封条,小心翼翼将铜锁取下。
“咔哒”一声轻响,众人呼吸都顿了一瞬。
箱盖缓缓掀起。
一侧站的宝桃儿上前几步,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口正在打开的箱子。
她心里都替那位季公子想好了这场面——以他那般张扬的行事,这谢礼恐怕少不了金银珠玉,待那箱盖一掀,只怕里面金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才是。
谁知——
开启的箱中齐齐整整地码着一摞摞的宣纸,边角裁得齐整雪白如新,一旁是成套成套的砚台,石色乌润,光泽温沉,看得出品质上乘;再往里是用细绸裹好的毛笔,笔管并排安放静静躺着。
没有半点金灿灿的晃眼,只有一箱子清清爽爽的笔墨气。而且是满满一大箱,塞得半点儿空隙不留,生怕浪费了一丁点地方。
众人一时都怔住了。
宝桃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诶?”
这位季公子这回怎不按常理行事了?
小厮又小心往下翻了翻,确认无误,方才转身禀道:
“回大人,这箱子里装的都是笔墨纸砚。”
刘双娘显然也是意料之外,“咦”了一声,一时摸不着头脑,指着旁的另口箱子吩咐:“你们将旁的这个也打开瞧瞧看。”
小厮连忙应声,第二只箱子随即掀开——仍是纸墨。
第三只、第四只接连启封,依旧如此。
一箱接一箱。
有整箱的湖笔,一匣匣的徽墨,平码地摞着,上头揭开一层,底下还压着一层,乌沉沉一片;砚台更是装得满满当当,生宣熟宣都成摞成摞叠着,纸角整整齐齐贴在一处,装得仔细,往下一翻,又是一叠,再翻,还是一叠。
像是把整条书坊街都搬进了府里。
宝桃儿看了眼箱子,附在瞿宝砚耳后小声嘀咕道:“这季公子是要把咱们府上的笔墨都包圆了么?”
刘双娘一时也有些发怔,不过她怔的倒不是这满院乌压压的笔墨纸砚,而是这季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想起上回那阵仗,人从琅州连夜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坠马在府门外也不过是为求一句“大人无恙”的回音便潇洒走了,这回登门来道谢,说是道谢肯定意不在此,眼瞧着一车接一车往里送,红木箱压满半条街,动静闹得满城风雨。
她原以为,这架势总该是要把话说个明白了。谁知人却又不见了,还送的一院子的纸墨书册。
这又算什么?
刘双娘暗暗叹了口气。
心意她是看得明白的——那年轻人一双眼里情意藏不住半分。
只是这般行事,绕来绕去的,叫人看着干着急。送了这么多东西,却不见人;有心有意,偏不说透。
这般追人法子,未免忒笨了!
刘双娘此刻只当带入自己到季凌也这位置上觉得不争气,如今这年轻人,可真叫人忧心呐……
瞿宝砚看着满院的笔墨纸砚,神色却并无多少惊讶,也未曾多言。
她上前两步,立在箱旁,伸手从里头取出一方砚台,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的眸色也随之微微敛下。
这一箱箱纸墨,若真摊开来,可是足够写下千万篇的文章。
渌州重建还要耗上许多时日与气力。修堤、赈灾、整顿盐粮,桩桩件件都离不得银钱与人手。银子要一两两掂量,力气也要一寸寸攒。急不得,也虚不得。
她心里自是有更长远的考量。
渌州若要真正重建,修道整衙不过是第一步。规矩立起来之后,还需有人将这规矩守住、延续下去。若无人可承,今日所立,终究不过是权宜之策。
学堂是她早便存于心中的念头。像狗拴儿那样的孩子,天资并不逊色,却是少了个读书的机会。若让他们能够入室读书,握笔执卷,将来所立功业必是远胜她三年内能做的一时一地的功绩。
只是事情得一件件地推,眼下还未到这一步。不过如今这送来的满院纸墨倒像是起了个无声的好开头。
是个好兆头。
三年任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做的事却还多得很,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瞿宝砚将砚台放回箱中,声色平稳:“将这些纸墨点清数目,分门别类,都造册收好。”
闻言,宝桃儿与刘双娘对视一眼,皆感意外。
就这么收下了?
瞿宝砚抬眸看向她们,目光清明,淡淡一笑:“这位季公子为咱们渌州府送来如此多可供州务之用的笔墨器具,自无不见之理——明日一早,差人去请来府上坐。”
·
渌州城最大的客栈。
东廊尽头的一号房里门扇半掩,帘影低垂,里头静得有些出奇。
窗棂外日光斜斜照入,在地上铺开一方淡金色的光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仿佛连时间也走得慢些。
房内正中榻上斜倚着一人。
季凌也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榻边,靴尖轻轻点着地板,漫不经心地晃着。右手背在脑后,手肘撑起半边肩背,整个人懒懒散散,却又透着股无法言说的沉稳。
他左手里握着一本《千字文》,那几行字已不知被他盯了多久。那修长的手指时而无意识地在纸边轻轻摩挲一下,指腹顺着那几行字滑过发出簌簌麻麻的声响,只是却始终不曾翻页。
那目光看似分明落在书页上,神思却似不在其中。俊峭的眉峰微蹙,像是在推敲字义,又像是已游离于五行之外。
一页停着,半个时辰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