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方白巾正擦杯子。
桌上摆着一套山水青瓷的茶具,釉色温润,杯壁薄如蝉翼。那白巾已经来来回回擦了许久,却始终停在同一个杯子上。
他擦一圈,停一停;再擦一圈,又停一停。
目光不自觉地往榻上瞟。
少爷看书——
嗯,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譬如平日里在府上少爷也总是拿着账本看,只合着心算也能够将本上的帐算得分毫不差。
可这回少爷看的可不是什么账本,而是人学堂里读的正经书!且看得如此出神——这便稀奇了。
小厮沉思的目光盯着那页书,又移到季凌也脸上。
只见季凌也的唇角偶尔轻动,像是无声念着书页里的东西,念着念着,又忽然停下,目光一空,直直落向前方,可那前方空空如也,不过一面白墙,墙上连幅山水画都没有。
屋内静得连茶水里余温散去的细响都听得见,窗外偶有马蹄声掠过,远远模糊成一线,屋内却仿佛隔绝于世。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小厮手里的动作早已停住,他望着榻上那人,心中思来想去最后只剩下一缕淡淡的忧愁——
少爷这病症已经一月有余了。
自打那日少爷忽然翻身上马连招呼都没打一声风一样往南去了又风尘仆仆折返府中便好似丢了魂。
往日里,季凌也是个行事多么张扬又意气恣肆的人,一身使不完的气力一刻也闲不住。清晨时分便提着鸟笼在廊下踱步逗得鹦鹉连连学舌,午后若是闲来无事不用去铺子里便出门去与人跑马射箭,夜里有时呼朋引伴,灯火通明,几盏酒下肚,笑起来整条廊子都震三震。
如今却忽然安静得令人有些害怕。
这一个月来,就拿逗鸟儿说,次数越来越少了不说,往日鸟儿振翅扑腾得欢快,叫声清脆,他便高兴的叫满院的人过来瞧,如今却只是垂着眼,逗了两声,忽而停住,手指还悬在笼边,目光却越过院墙,落在远处一隅。
一旁的小厮顺着那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有。
墙根底下只有几株野草随风飘摇,墙面被日光照得发白。
“爷?您怎么了?”小厮也跟着望那白墙望出了神,轻声唤道。
季凌也似是听见了,又似未曾听见,只“嗯”了一声,语气极淡,仍旧望着那处不动。
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若有所思。
不多日,季凌也在院中看着中间的空地,忽然吩咐院里小厮过来翻土:“你们说这儿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小厮们立马会意:“爷,您想要栽什么尽管吩咐,小的们立马去办!”
季凌也摸着下巴,点点头:“就种一棵梨树。”
院子里的小厮听了这话,彼此对视一眼,都愣了愣。
梨树?
他们家爷是什么秉性?花要大红大紫,开得最盛;衣裳要绯要紫,颜色越烈越好。院中春日栽桃,夏日添芍药牡丹,一到花期,满庭浓艳,远远望去便是一团灼灼春火。
那样的人如今竟说要种梨?梨花素白,清冷寡淡,哪有半分张扬气?
真是奇了怪了。
话虽如此,可季凌也吩咐既下了,小厮们也手脚麻利,迅速在院里翻土挖坑,小心翼翼栽了下去。
于是院里便栽了一株细细的梨苗。
那树不过尺余高,主干尚且柔软,叶子稀疏零落,风一吹便簌簌发抖,像是站都站不稳。与这满院艳色相比,倒显得有些单薄了。
季凌也每日都会在树前站一会儿工夫,一站就是一盏茶。
季凌也问:“这树能开花么?”
小厮答:“能。”
季凌也:“今年能开么?”
小厮答:“恐怕不能。”
“哦——那这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小厮:“······ ”
这还不算什么,更破天荒的是——他们少爷居然叫人去买本《千字文》回来,书买回来那日,院里小厮们心里都直打鼓。
屋内几个小厮齐刷刷站开,如临大敌地亲眼见着季凌也翻开书,眯着眼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却念到一半,又啪地把书丢开。
“什么玩意儿——”
一排小厮瞬间都松了口气,这才对嘛,这才是他们家少爷嘛——
谁知不过三秒,季凌也突然起身,又走过去亲自把书拾起来,拍了拍封面。
“算了。”然后又继续从头念,念着念着,眉头拧成一团,像是跟那几行字较上了劲,还偏不松手了。
真是见了鬼了!
一个院里的人都拿捏不准他们家少爷这是怎么了。
说是魔怔吧——
可该打理的铺子照样打理地井井有条,该见的人照样见,账册翻得比谁都清楚,正事一件没落。
可说是没事吧——
那梨树日日站着看,几时开花问了又问;《千字文》日日翻来覆去地念,鸟笼提着提着就出神,像是心里揣着个什么。
再后来便是这月十五那日,少爷陪着夫人从山上庙里回来。人还没进院门,远远便瞧见了少爷那脸色红润得如春风一般,眉眼发亮,脚步生风。
“爷回来了,快些开门!”说话声音都带着笑。
那一刻,大伙儿都还以为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爷终于又回来了。
可再细看——又不太一样。
笑是笑了,可那眼神却更深了几分,眼中神采奕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神色,跟在季凌也身后十余年的小厮再熟不过。
意味——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