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站在桌旁暗自摇了摇头,手里那白瓷茶杯已经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他举起杯眯眼看了看,甚是满意的放下,又拿起另一只开始慢慢擦着。
榻上的季凌也忽然开口:“知州府那边——”他顿了顿,像是装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可有什么动静?”
小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叹了口气:“爷,这话您打今儿早起来都问第七回了。”
他把杯子放下,一脸无奈地回道:“咱们的人日日都去知州府门口等着,您别说知州府那些门房,就连过街的老鼠都认得咱们脸了,可回回都是扑个空。人家说得明白——瞿知州回京复命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谁也说不准呐。”
季凌也“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上,像是并不在意。
小厮晃了晃脑袋,忍不住嘟囔:“您说要答谢那位知州大人——咱们就不能送银子么?银子一到,人情也就到位了,干净利落。这回倒好,送笔墨,还一出手就把琅州那条街都给扫空了——如今城里的书生一提起您,个个都咬牙切齿地骂您呢。”
季凌也指尖翻过一页,像是这才有了点兴致,懒懒抬眼看他一眼:“哦?怎么骂的,说来听听。”
小厮立刻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作出一副文人模样,摇头晃脑地念道:“——‘满街纸墨归豪客,半卷文章付蠹虫。’”
念完还自觉挺有气势,抬眼去看自家主子。
季凌也目光却已重新落回书页,随手摆了摆手:“这也叫骂人?”
他语气淡淡,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嫌弃:“听不懂——”
小厮一噎,原本的兴致顿时泄了一半,又不死心地补了一句:“还有更狠的呢,说您‘市井豪横,劫尽斯文’——”
季凌也这才轻轻“嗤”了一声,像是被逗着了。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唇角似笑非笑:“这句听着骂得倒有点骨气。”
说完又抬眼看那小厮,慢悠悠道:“下回再去挑点有意思的回来讲给爷听。”
“别尽带这些半生不熟的。”
小厮:“……”
心里暗骂一句:这骂人还得讲学问不成。
嘴上却只得应:“是,是。”
小厮看向季凌也,忍不住又道:“话说回来,爷,咱们这般一直待在渌州也不是个办法。渌州这边铺子少,账目早就看完了,哪能比得上琅州那头忙,昨儿府里可又来信催了。”
季凌也这才把书放低了一点:“谁来的信?”
“是老爷亲自写的。”
小厮话音刚落,只见季凌也忽然把书一竖,啪地挡在脸前,语气懒洋洋的:“那无妨。”
“再拖个几日吧。”
小厮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
只听书后接着又传来一句慢悠悠的话:
“我偏要等到人。”
小厮那刚张开的嘴又自觉闭了上。
自家爷这个脾气,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天王老子来了都劝不动。
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他正准备拿起放下的杯子继续擦,忽闻门外一阵脚步声飞快冲进来。
“爷!爷!好消息!”一个小厮满脸通红地冲进屋里,气还没喘匀,声音先炸开了。
“大好消息!”
这一声喊得,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可此时此刻,还能有什么称得上作“大好消息”?
季凌也手里的书“啪”地一下落在腿上,人已经坐直了,那双原本懒散的眼睛此刻骤然一亮,像是被什么点着了一般,连神色都清明了几分,但语气却还是平平静静:“什么好消息?”
那小厮几乎是喊出来:“知州府来人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季凌也目光一凝:“什么?”
“知州府!”小厮兴奋得直跺脚,“知州府派人来了!说是瞿知州回来了——”
“还送了帖子!请您去府上一叙!”
季凌也攥书的手微微一紧,盯着那小厮,压着声音,目光灼灼:“没听错?”
小厮“诶哟”一声,忙不迭点头,胸脯一挺猛拍道:“我的爷,没听错!真真的!小的这耳力您还不知道吗!那送信的我也眼熟,就是知州府府上的走吏,错不了。帖子在这儿呢,您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帖子递上来,季凌也“唰”地起身一把接过。
帖子用的是最规整的官式笺纸,封面干干净净写着四个字:
——渌州府帖。
他打开,纸上墨迹端正清隽,笔锋收放自如,那短短一行字在他眼里此刻却比什么名家墨宝都要顺眼。
季凌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生怕漏了一个字。
最后唇角一勾,那笑意浅浅,却明明白白地露了出来。
——终于给他等到了。
下一瞬。
“啪!”
他拍桌起身,衣摆带风,声音也终于不再掩着了:“来人——”
“更衣!”
季凌也一声令下,屋里屋外三四个小厮便立刻动了起来。
近来这位爷难得安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屋子人都被压得劲没处使,日日守在客栈里轮值跑腿,手脚都闲得发紧。
此刻这一声吩咐落下,像是忽然开了闸,个个精神一振——挽袖的挽袖,擦掌的擦掌,脚下带风,神色里都带着点久违的痛快。
他们办事最是利落,不过片刻,屋里便抬进一大盆热水,水面还带着细细的颤。
初秋锁了几分凉意,水汽一腾,先是铺满一室,又很快散开,只余一层温温的湿气贴在空气里。
小厮们照着吩咐,又往水中添了香草。草气清冷,隐隐带苦,与热水一合,便生出一股利落的辛意,闻着不腻不浮,反倒叫人神思一清。
不过片刻,整间屋子便浸在这一层淡淡的草香之中。
只听“噗通”一声,水面猛地翻起,热气骤然冲起,白雾腾腾。
人一入水,声响便静了。
热意自四肢漫上来,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筋骨一寸寸按开,连日来压在身上的倦懒也在这水汽里慢慢松了下来。
屏风之后,三四只衣箱一字排开,盖子尽掀。两个小厮蹲在箱前,翻拣得仔细。
“这件不成——”
“是太素了。”
“那这件?”
“你眼瞎,这件是跑马穿的!”
一人忽地眼睛一亮,像是捡着宝了,声音都提了几分:“石榴红那件!那件最艳——最衬咱们爷!”
屋里顿时一静。
随即两人默契相视一眼同时点头:“对,就那件。”
那衣裳从箱底被小心捧出,叠得规整,一层层展开,是件石榴红的窄袖长衫。一抖开,似把整间屋子的光都引了过去。
小厮们不敢怠慢,将它挂上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