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抚衣,自下而上,将衣角一点点捋平,指腹顺着布纹轻轻压过去,一丝细微的褶痕都不放过;另一人执着熏炉,从衣摆起沿着衣襟肩线一寸寸地熏上去。烟气轻轻贴上去,又悄然散开,像是给这衣裳添了一层看不见的光。
沐浴完,屏风撤去。
季凌也踏水而出,肩背尚湿,水珠沿着颈线缓缓滑落,顺着锁骨一线没入浴衣内,未干的水意还带着几分热气。
他抬眼,便看见那件石榴红的长衫。
眸色微微一动。
“爷,这件如何?”小厮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季凌也看了两眼,唇角轻轻一勾,神情懒散里透出几分满意:“关键时候,你们这群小崽子倒还算有点用。”
小厮顿时笑开,顺势接话:“那还不是跟着爷学的。”
说话间,手上已利索将衣裳送到他身前。
“爷,抬手。”
季凌也抬臂,褪去浴衣。里衣先贴身而合,外袍随之披上。
一人扶肩,一人理襟,指下利落,将衣料顺着他的骨架一寸寸带开。那一抹石榴红沿着身形垂落,轻轻一顺,便服帖得恰到好处。
不过片刻,人已收拾分明。
季凌也肩背一挺,腰身收得稳当,不紧不松,衣摆顺势垂下,自有一股干净利落的气度。
那颜色落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艳,反倒被压住了几分,只余下恰到好处的张扬。
他立在那。眉骨高,眼形清利,眸色深而不沉,光一落进去,便像被收住一般。鼻梁挺直,线条利落,唇角原带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被这身颜色一衬,倒添出几分锋意。
越看越叫人移不开眼。
一旁的小厮看得愣了一瞬,忍不住低声嘀咕:“咱爷这一身出去,渌州城怕是要乱喽。”
毕竟在琅州,骂季凌也不学无术的人能从街头排到城门口——可若真要挑他一句不好看,倒是连最刻薄的书生也要卡壳。
另一人眉梢一扬,得意得很:“还用你说!”
衣裳方才穿定,又有几名小厮鱼贯而入,手中各自托着漆盘。盘上是金冠朱缨,宝饰错落,金光绛色,一眼望去,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物件若都上了身——只怕当真要成了年画里供人看的小神仙。
季凌也目光一一掠过,却并未伸手。他眼底神色微微一顿,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人来——
那人着素衣斗笠,自青山上来。衣不着色,却与山同势,压得住一切。
再看眼前这些金玉之物,便觉有些过了。
季凌也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都拿下去吧。”
小厮一愣,还未来得及应声,只听季凌也顿了顿,又道:
“去——把那支玉簪拿来。”
·
知州府前日色正好。
秋阳铺在门前青石上,不炙不倦。门口两株老树枝影轻摇,雀声叽喳,碎碎落下一片生气。
门房半靠在门柱旁,眯着眼晒太阳,晒得人骨头都松了几分。这时辰尚早,府门外清清静静。
正这时,一辆马车自街口缓缓而来,在府前稳稳停住。
帘子未动,先有一名小厮利落地下了车。
他上前两步,在门前站定,衣袖一整,按礼拱手,规矩周全:“琅州季府,奉知州大人前帖之邀,特来候见。”
说罢,双手将拜帖递上。
门房原还带着几分懒意,这一句落下,人已直起身来,神色也正了三分。他接过帖子,低头细看一眼,又抬眼打量那小厮,语气收得规整了几分:“琅州季公子?”
小厮点头,神色不卑不亢,答得从容:“正是。承蒙府上贵人留帖,我家公子不敢失礼,特依约前来叩见。”
待确认了邀帖,门房将帖子合上,神色肃然,侧身抬手引道:“既如此,请。”
话音落下,门房下意识抬头,正要把这位府里传闻中的季公子瞧个真切,却还未看清人形——
只觉一阵香风从面前拂了过去。
门房一怔,待他回过神来,只余下一抹石榴红的背影,在日光里晃了一瞬,便收进府门深处。
他张了张嘴,话没出口,便又咽了回去。
人还站在原地,鼻尖却不自觉轻轻一动。
……这是什么香味?
·
府内书房中静得很。
窗扇半开,秋光斜斜落进来,在案上铺开一片清明。墨色尚新,纸页摊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的一行行字端凝沉稳。
瞿宝砚坐在案后,袖口微收,笔锋缓行。她写字不算快,一笔一画却就将繁杂事务皆理顺在笔下,且落字下去便不再改了。
案角放着一盏茶,放了许久了也没动一口,外头的鸟声偶尔间透进来,断断续续,室内人却恍若未闻。
——直到门外有脚步声近,行至门前又停了一瞬,似有人立着。
瞿宝砚笔未停,只淡淡开口:“进。”
门被推开。
宝桃儿掀帘而入,步子轻快,行至案前,刚要开口:“小姐——”话到一半,想起规矩,忙收了声,改口道:“大人。”
瞿宝砚仍伏案低首:“何事?”
宝桃儿这才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琅州那位季公子到了。”
案上笔锋微微一顿。
瞿宝砚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案上一行字的末尾,似是将那一笔看尽,随后才淡淡开口:
“到了?”
宝桃儿点头,应了一声,神情却有些压不住。似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顺着回道:“是。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说着又压低了些声音道:“不过这位季公子动作倒是快,咱们府里的帖子今晨才送出去,这才不过一个时辰,人便已收拾得妥妥帖帖地到了……”
话说到这里,她忽地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先是压了一下,却终究没压住。话音一转,轻轻带了点忍笑的意味:
“啊不,岂止是妥帖——”
——简直就是孔雀开屏呐。
宝桃儿神色微微一动,眼底带着点压不住的揶揄,像是要笑,却又自知失礼,忙抬手掩了掩唇。
瞿宝砚已将笔放下,抬眼看去,目光不重,却落得分明。
宝桃儿心头一紧,那点尚未收尽的笑意顿时被压了下去。唇角收紧,人也随之站得规矩了几分。
瞿宝砚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不容含糊:“公事公办,记住了?”
宝桃儿立时垂首,应得利落:“是,大人。”
瞿宝砚这才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请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