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等。
等信,等人,等一个能名正言顺踏进知州府与她见上一面的时机。
今日这一趟,原也不过半日工夫,书房中相谈更只一炷香而已,可这一炷香,却竟像将这半月来郁结在心头的那一层阴霾,一朝吹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天光澄澈,万里俱明。
值了。
他唇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微微扬起。若不是此刻尚在知州府中,还须顾着几分规矩体面,只怕当场便要忍不住低低哼出一支小调来。
季凌也心下这样想着,喉间竟也似有些发痒,不由轻轻清了清嗓子,目光随之落到前头替他引路的宝桃儿身上。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步子却稳,裙角轻轻拂过地面,走得利落又安静。
季凌也望着她的背影,忽又想起山中那一回,跟在瞿宝砚身边忙前忙后的人也是她。
心中便微微一动。
今日这批笔墨纸砚,虽说送得妥帖,也确实送到了实用的地方,可说到底,终究还是公用之物。周到固然周到,到底还是隔了一层。
他想送的,不单单是“有用”二字。
想到这里,季凌也脚下便缓了半步,含着笑唤了一声:“宝桃姑娘。”
宝桃儿回过头来:“季公子有何吩咐?”
季凌也望着她,神情和气得很:“我记得上回在山里也见过姑娘。年纪轻轻,办事却这样稳妥周全,倒真该叫我身边那几个家伙好生学一学。”
宝桃儿听了,也不露什么得意,只抿唇笑了笑,道:“公子谬赞了。我不过是照着大人的吩咐做事罢了。”
季凌也“诶”了一声,笑道:“这话可太谦了。依我看,能把事做到这般妥帖,可不是一句‘照吩咐做事’便能带过去的。”说到这里,他似随口闲问般,又添了一句,“也不知姑娘今年多大了?”
宝桃儿脚下微微一顿。
她听着这番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位季公子,分明是想从她口中探问她们家大人的事,如今连她几岁都绕着弯问上了。心里虽觉有几分好笑,面上却仍是淡淡的,只不紧不慢道:“季公子若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您这样拐着弯夸我,叫人听着虽受用,可细想起来,总觉得公子心里真正惦记的,怕不在这里。”
季凌也被她一语点破,倒也不见尴尬,只挑了挑眉,笑了一笑,抬手摸了摸鼻梁。
心下暗道,这知州府里,果然没一个是好糊弄的。
“好。”他坦然认下,笑意未减,“既然姑娘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说到这里,他才收了几分先前的玩笑气,声音也跟着放轻下来:“我本想着,今日这一趟,大人肯见我,又肯收下东西,已算是给足了情面。只是瞿大人一心都在公事上,我送来的这些,也不过是恰好能供州衙用得上罢了。可我心里到底还是想郑重谢她一回,只是思来想去,也拿不准什么才算真正合她心意。宝桃姑娘常在大人身边,还请姑娘——指点在下一二。”
宝桃儿听完这话,面上虽不显,心里却轻轻一动。
先前她只当这位季公子是个富阔人家惯养出来的公子哥儿,生得好,出手也大方,瞧着总带几分散漫轻快,未必有什么正经心思。可今日这一趟看下来,他做事却样样稳当,说话也知进退,竟并非她先前所以为的那等轻浮纨绔。
到这会儿,宝桃儿心里,倒真对他改了几分观感。
她没有立时作答,仍旧在前头慢慢领路。心里思忖了片刻,抬眼看了看前方不远处那道月门,方才缓声开口:“季公子方才不也说了么?我们大人一心都在公事上。她每日一睁眼,想的是州里的事;夜里歇下前,念的也还是州里的事。渌州眼下桩桩件件都得她亲自过目,忙起来时,连正经歇息都顾不上,又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去在意那些玩赏之物呢?”
廊下风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宝桃儿脚下微顿,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笑:“说到底,人各有各的看重。旁人放在心上的,未必就是我们大人放在心上的。若说什么最合她的心意,那倒从来不是什么稀罕贵重的物件。”
“要我说,事情能办成,百姓的日子能一点一点好起来,能叫这一州之人提起她时,真心实意地说一句‘是个好官’,那便比什么都贵重了。”
她说到这里,也不再多言,只道:“我言尽于此。季公子若当真有心,想来自会明白。”
廊下忽而静了一瞬。
季凌也站在那里,抬眼看向她,神色已慢慢郑重下来。过了片刻,方认真拱手道:“多谢姑娘。季某受教了。”
宝桃儿微微一笑:“季公子言重。前头便是月门,我就送您到这里了。”
季凌也也收了神色,点头道:“有劳姑娘。”